门关上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,米荠愣愣地坐在床板上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。
祁王走了。
他没有他。
米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,完好无损。他又摸了摸口,心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,像要蹦出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吸了一口,心跳才慢慢缓下来。
他坐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。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,细得像线,照在地上,照出一道细细的白痕。
屋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,能听到肚子咕咕叫的声音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又看了看桌上那碟还没吃完的糕点。桂花糕没了,绿豆糕还剩两块,红豆糕还剩三块。糕点的香味飘过来,甜甜的,糯糯的,勾得他肚子又叫了一声。
他犹豫了一下,伸手拿了一块绿豆糕,塞进嘴里。
甜。
软。
绿豆的清香在舌尖上散开,他含在嘴里慢慢抿,舍不得咽下去。刚才祁王进来的时候,他嘴里还含着半块糕点,吓得他差点噎死。现在想起来还后怕,可糕点太好吃了,他又忍不住拿了一块。
他一边嚼一边想,祁王长什么样来着?
很高,穿着黑衣服,脸很白,眼睛很黑,像两颗黑石头。他看人的时候冷冷的,像刀子,刮得人生疼。他手里还拿着匕首,刀刃亮闪闪的,离他的脖子只有一寸远。
米荠打了个哆嗦,又拿了一块红豆糕塞进嘴里。
不想了不想了。反正没死就行。
他嚼着糕点,又摸了摸袖子里的馒头。三个,一个不少。他又摸了摸口画像的位置,也还在,贴着心口,暖暖的。
他松了一口气,把最后两块糕点也吃了,吃完还把手指头舔了舔,把碎屑都舔净。
肚子终于不叫了。
他满足地靠在床板上,打了个小小的饱嗝。
可刚靠上去,他就发现不对了——床是空的,只有光秃秃的木板,硌得后背疼。被子被管家抱走了,枕头也被抱走了,连褥子都没留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床板,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又看了看屋里,除了这张床,就是一张桌子、几把椅子,还有一个衣柜。柜子门关着,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他犹豫了一下,没敢去开。
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三个馒头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有馒头就行。有馒头就不会饿死。
他缩在床角,抱着膝盖,盯着那扇门发呆。
天已经黑了,屋里没有灯,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,在地上画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。那光斑慢慢移动,从窗边移到桌子腿,又从桌子腿移到床脚,最后移到他的脚边。
他低头看着那道光,觉得它像一只小小的手,轻轻地摸他的脚。
他想起小时候,他娘也喜欢摸他的脚。冬天的时候,他的脚冻得冰凉,他娘就把他的脚捂在手心里,一边搓一边说“娘的乖宝,脚不凉了,脚不凉了”。
他娘的手很暖,很大,能把他的两只脚都包住。他娘的身上有一股香香的味道,像是桂花,又像是什么别的花。
他想着想着,鼻子就酸了。
他把脸埋在膝盖里,吸了吸鼻子。
不能哭。这里是新地方,不能哭。哭了会被人讨厌,被人讨厌就会被赶走,被赶走就没饭吃了。
他使劲忍着,把眼泪憋回去,又把脸在膝盖上蹭了蹭。
过了一会儿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声音。
很远的,模模糊糊的,像是什么人在喊。他竖起耳朵听,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——
是惨叫。
有人在惨叫。
声音尖尖的,细细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。叫了一声就没了,然后又叫了一声,又没了。断断续续的,像是被人打断了,又接上了。
米荠浑身僵住了。
他听不清那人在叫什么,但他能听出那个声音里的恐惧。那种恐惧他认得——在米府的时候,他有时候也会害怕,怕林氏,怕米婉,怕那些欺负他的下人。可他的害怕是闷着的,闷在心里,不敢出声。这个人的害怕是喊出来的,喊得整个院子都能听到。
然后,声音没了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安静得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