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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37

米荠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,腿都站麻了,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“进来”。

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丝沙哑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他缩了缩脖子,小心翼翼地推开门,走进去。祁王坐在桌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书,头也没抬。桌上摆着那摞他刚才弄散的书,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,像是被人重新整理过了。

他站在门口,不敢往前走,也不敢出声,两只手攥着衣摆,指尖泛白。

屋里很安静,只有祁王翻书的声音,哗啦,哗啦,一下一下的,不紧不慢。

米荠偷偷看了祁王一眼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袍子,领口绣着暗纹,在烛光下隐隐发亮。头发束起来了,用一白玉簪子别着,露出苍白的脸和瘦削的下巴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有什么心事,嘴角抿成一条线,带着一股天生的冷意。

米荠又站了一会儿,腿开始发抖了。他昨天跪了太久,膝盖还肿着,站久了就疼。他偷偷把重心换到左脚上,又换到右脚上,怎么都不舒服。

“过来说话。”祁王忽然开口,还是没抬头。

米荠吓了一跳,赶紧走过去,站在桌案前面。桌案很高,他得仰着头才能看到祁王的脸。可祁王低着头看书,他只看到一截苍白的下巴和抿着的薄唇。

他等了一会儿,祁王没说话。又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说话。

他忍不住了,小声问:“你、你叫我来,做、做什么?”

祁王把书放下,抬起头,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冷冷的,像深冬的潭水,看不到底。米荠被看得发毛,缩了缩脖子,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你是米府的人?”祁王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米荠点头:“嗯、嗯。”

“米丞相是你父亲?”

米荠又点头。

祁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落在他皱巴巴的嫁衣上,又移开了。

“米府派你来做什么?”

米荠愣了一下,歪着头想了想,说:“冲、冲喜?”

祁王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米荠见他皱眉,以为自己说错了,赶紧说:“还、还有,吃饱饭。”

祁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米荠更慌了,结结巴巴地解释:“林、林氏说,来、来好人家,能、能吃饱饭。我、我好久没吃饱饭了。”他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。

祁王看着他,没说话。

米荠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他不知道祁王在想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错话。他只知道祁王不高兴了,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不高兴。

“你是奸细?”祁王忽然问。

米荠猛地抬起头,瞪大了眼睛:“奸、奸细?”

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。他使劲摇头:“不、不是。我、我不是奸细。我、我什么都不会。我、我只会吃。”

他说着,声音都带了哭腔。

祁王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
“你什么都不会?”他问。

米荠点头,又摇头,又点头,自己都搞不清楚了。他想了想,小声说:“我、我会缝衣服。还会、会数数。一、二、三……”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,数到十的时候卡住了,又从头开始数。

祁王打断他:“够了。”

米荠赶紧闭嘴,把手缩回去,低着头不敢动。

屋里又安静了。

米荠偷偷看了一眼祁王,祁王正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他赶紧低下头,心跳得咚咚的。

过了好一会儿,祁王忽然对外面喊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
门被推开,管家走进来,垂手站着。

“传膳。”祁王说。

管家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米荠,又看了一眼祁王,应了一声,退下了。

米荠听到“传膳”两个字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他偷偷咽了咽口水,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,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像打雷。

他赶紧捂住肚子,脸涨得通红。

祁王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不一会儿,门又被推开了。几个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,在桌案上摆了好几碟菜。有一碟红烧肉,油亮亮的,冒着热气;有一碟清蒸鱼,上面撒着葱丝和姜丝;还有一碟炒青菜,翠绿翠绿的;一碗蛋花汤,黄澄澄的;还有一大碗白米饭,粒粒分明,散发着米香。

米荠的眼睛都直了。

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菜了。在米府的时候,他吃的都是剩饭剩菜,馊的、硬的、凉的,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。可这些菜,红烧肉红亮亮的,鱼嫩的,青菜翠绿绿的,每一样都冒着热气,每一样都散发着香味。

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。

他使劲咽了咽口水,偷偷看了一眼祁王。祁王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,目光淡淡的。

“吃吧。”祁王说。

米荠愣住了:“给、给我的?”

祁王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
米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看了看桌上的菜,又看了看祁王,犹豫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拿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。

肉是热的,软烂得入口即化,酱汁浓郁,咸中带甜,在舌尖上炸开。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
他又夹了一块,又一块,腮帮子鼓鼓的,嚼得满嘴流油。

他又夹了一筷子鱼,鱼肉鲜嫩,一抿就化,带着葱姜的清香。他又舀了一勺蛋花汤,汤是热的,鲜鲜的,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
他越吃越快,筷子都来不及使,直接用手抓。红烧肉的酱汁沾了满手,他也不管,舔舔手指头继续吃。米饭他直接往嘴里扒,扒得太急,呛着了,咳了好几声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
他顾不上擦,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。

祁王坐在对面,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
米荠吃了一碗又一碗,桌上的菜被他扫了大半。他吃得满头大汗,脸上、手上全是油,嫁衣的袖口也沾了酱汁,可他一点都不在乎。

他只知道,他很久没有吃过这么饱了。

最后,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,又拿勺子把盘子里的汤汁都刮净,舔了舔勺子,才恋恋不舍地放下。

他打了个饱嗝,抬起头,看到祁王正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,冷冷的,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总觉得那目光和刚才不太一样了。不是那种看死人一样的冷,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吃完了?”祁王问。

米荠点头,又打了个饱嗝,不好意思地捂住嘴。

祁王看着他的样子,嘴角又动了一下。这次米荠看清楚了,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,转瞬即逝,像是错觉。

“你是奸细吗?”祁王又问了一遍。

米荠使劲摇头:“不、不是。”

“你知道奸细是什么意思吗?”

米荠想了想,摇头。

祁王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奸细就是别人派来害我的人。”

米荠瞪大了眼睛,赶紧摆手:“我、我不害人。我、我不会害人。我、我只吃饭。”

他说着,声音又带了哭腔。他怕祁王不信,急得直搓手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祁王看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不是奸细就好。”

米荠松了一口气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。他赶紧用袖子擦,擦得满脸都是油。

祁王别开目光,对外面喊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
管家又进来了。

“收拾了。”祁王说。

管家应了一声,招手让丫鬟进来收拾碗筷。米荠看着那些空盘子被收走,心里有点舍不得,但肚子已经撑得圆滚滚的了,实在吃不下更多了。

丫鬟们收拾完退下了,屋里又只剩下他和祁王。

米荠站在桌案前面,肚子撑得有点不舒服,可心里暖洋洋的。他偷偷看了一眼祁王,祁王已经拿起书继续看了,好像忘了他还在这里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腿又开始疼了。他换了个姿势,把重心放在左脚上,可左脚也疼,又换到右脚上。

祁王忽然放下书,看着他。

“你爹为什么把你送来?”他问。

米荠想了想,说:“爹、爹不要我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可眼眶又红了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小声说:“他、他八年没来看我了。我、我摔坏了脑子,他、他觉得我丢人。林、林氏说,把我、把我送来冲喜,给、给妹妹腾地方。”

祁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
“你恨他吗?”他问。

米荠抬起头,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不、不恨。他、他是我爹爹。”

祁王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。

“他把你关在后院八年,不给你饭吃,你还叫他爹爹?”祁王的声音很平淡,可米荠总觉得那话里有别的意思。

他低下头,想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说:“他、他以前对我好的。给我、给我买糖葫芦,还、还抱我。我、我摔坏脑子以后,他、他才不理我的。是、是我不好,给他、给他丢人了。”

祁王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他说。

米荠抬起头,愣住了。

祁王没有再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
米荠站在那里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句话。不是你的错。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。在米府的时候,所有人都说是他的错,是他自己爬上树的,是他自己摔下来的,是他自己出丑的,是他自己给米府丢脸的。

他以为真的是自己的错。

可祁王说,不是你的错。

他的鼻子一酸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他使劲忍着,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,啪嗒啪嗒地掉在衣摆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
他不敢出声,怕祁王嫌他烦,就咬着嘴唇,拼命忍着。

可祁王还是听到了。

他抬起头,看着米荠站在桌案前面,眼泪糊了满脸,嘴唇咬得发白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淡淡的,可不知道为什么,听起来没那么冷了。

米荠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擦脸,越擦越花。

祁王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对外面喊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
米荠吓了一跳,以为祁王要赶他走,赶紧说:“我、我不哭了。我、我好了。”

门被推开,管家走进来。

“拿条湿帕子来。”祁王说。

管家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米荠,又看了一眼祁王,应了一声,退下了。

不一会儿,丫鬟端着铜盆进来,盆里泡着一条白色的帕子。她把铜盆放在桌上,偷偷看了一眼米荠,又偷偷看了一眼祁王,低头退下了。

祁王指了指铜盆:“擦擦脸。”

米荠愣了一下,赶紧把帕子捞起来,拧了拧,往脸上擦。帕子是温热的,软软的,擦在脸上很舒服。他把脸上的眼泪和油都擦净了,又擦了擦手,把帕子放回盆里。

“谢谢。”他小声说。

祁王没说话,又拿起了书。

米荠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他看了看祁王,又看了看门,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我、我能走了吗?”

祁王头也没抬:“等着。”

米荠不敢再问了,老老实实地站着。

又过了一会儿,管家又进来了,走到祁王身边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米荠没听清他说了什么,只看到祁王的眼神变了,变得很冷,很沉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
“带他去看。”祁王说。

管家应了一声,转身对米荠说:“王妃,请跟我来。”

米荠不知道要去看什么,但他不敢问,乖乖地跟着管家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祁王。

祁王低着头,继续看书,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
米荠收回目光,跟着管家走出书房。

外面天色已经暗了,院子里的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地上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管家走在前头,步子很快,米荠小跑着才跟上。

他不知道要去哪里,也不敢问,只是低着头,踩着管家的影子走。

穿过月亮门,就是前院。

血腥味又浓了。

米荠的脚步慢下来,心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前院的空地上站着几个人,手里举着火把,火光在黑暗中跳跃,把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黑乎乎的,扭来扭去。

空地中间跪着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,穿着丫鬟的衣裳,头发散着,浑身发抖。她的脸被火光映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,眼泪糊了满脸。

管家停下脚步,侧身让开。

米荠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丫鬟,腿开始发抖。

他认出来了,那是米府的丫鬟,好像是叫春杏。她以前给他送过饭,虽然每次都把碗往地上一搁就走,但至少没有故意把饭倒掉。

她想什么?她为什么跪在这里?

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丫鬟。他的脸在火光中明明暗暗,看不出表情。

“谁派你来的?”他的声音很轻,可在安静的院子里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春杏抬起头,浑身发抖:“王、王爷,奴婢、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——”

祁王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
春杏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蚊子叫。

“米府派你来做什么?”祁王又问了一遍,声音还是那么轻,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,砸在地上,碎成粉末。

春杏的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
祁王等了一会儿,挥了挥手。

一个侍卫走上来,手里拿着一把刀,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

米荠的腿软了,他往后缩了一步,撞在管家身上。管家扶了他一把,又松开了。

“背叛本王,只有死。”祁王的声音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春杏尖叫起来:“王爷饶命!王爷饶命!是、是大小姐派我来的!她让我盯着王妃,看看王妃是死是活,还要、还要——”

她的话没说完,侍卫的刀已经落下了。

米荠闭上了眼睛。

他听到一声闷响,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。他不敢看,把脸埋在袖子里,浑身发抖。

血腥味更浓了,浓得让人想吐。

他听到祁王的声音,很远,又很近:“拖下去。”

然后是脚步声,拖拽的声音,然后是安静。

他睁开眼睛,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,在火光下泛着光。春杏已经不在了,只剩下那摊血,慢慢地渗进石板的缝隙里。

他的腿一软,眼前一黑,整个人往下栽。

他听到有人在喊什么,可他听不清。他只觉得自己在往下坠,往下坠,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。

然后,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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