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荠缩在床角,浑身发抖。他把手塞进嘴里,咬住手指头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他的牙齿咬得手指头疼,可他不敢松口,怕一松口就会喊出来。
他听到脚步声,很轻的,从外面走过。然后是说话的声音,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然后是关门的声音,很重,砰的一声,震得窗户纸都哗哗响。
然后,又是安静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。可能是很久,也可能只是很短的时间。他只知道,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手指头上已经有了深深的牙印,疼得发麻。
他把手指头从嘴里拿出来,看了看,又塞进袖子里,攥紧。
馒头还在。
三个,硬邦邦的,贴着胳膊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馒头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,攥在手心里。馒头已经凉了,硬了,可他攥着它,就觉得安心了一些。
他又把馒头塞回去,在床角缩得更紧些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不能出声。不能多嘴。不能乱动。
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,像念经一样,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又回到了那间小砖房,又冷又破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冻得他直哆嗦。他缩在被子里,盯着墙上那张画像,他娘的侧脸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楚。
“娘,”他叫了一声,“我害怕。”
画像没有回答。
他又叫了一声:“娘,这里不好,我想回家。”
可他没有家了。
他连那间小砖房都没有了。
他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哭不出来,只是发抖。
忽然,他感觉到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。很暖的手,带着一股香香的味道,像是桂花,又像是什么别的花。
“乖,”有人在他耳边说,“好好吃饭。”
他抬起头,看到一个人影,穿着素色的衣裳,头发挽着,脸上带着笑。
“娘!”他喊了一声,伸手去抓,可那个人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最后化成一团光,散了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屋里还是黑的,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小块光斑。他出了一身的汗,后背凉飕飕的,黏糊糊的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气,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是梦。
他摸了摸口,画像还在。他又摸了摸袖子,馒头还在。
他松了一口气,正要再闭上眼睛,忽然发现枕头边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小小的碟子,里面盛着一碗粥。
粥还是温热的,冒着细细的白气。米粒已经煮得烂了,稠稠的,上面还浮着几颗红枣,红艳艳的,很好看。
米荠愣住了。
他看了看门,门关着,严严实实的。他又看了看窗户,窗户也关着,窗纸完好无损。屋里没有人,什么都没有。
这碗粥,是谁放的?
他想起在米府的时候,也有人在窗台上放馒头。热乎乎的,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香。他一直以为是送的,因为除了,谁会给他送吃的呢?
可现在,他不在米府了,他在祁王府。这里也有吗?
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碰了碰碗沿。碗是热的,暖暖的,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。
他把碗端起来,捧在手心里,低头喝了一口。
粥是甜的,带着红枣的香味,糯糯的,滑滑的,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他又喝了一口,又一口,很快就喝了大半碗。
他舍不得喝完,把碗放下,舔了舔嘴唇,又看了看那碗粥。
红枣还在,两颗,胖嘟嘟的,泡在粥里,红得发亮。
他把红枣捞出来,一颗塞进嘴里,另一颗攥在手心里。红枣很甜,甜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他吃完红枣,又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净,一滴都没剩。
喝完粥,整个人都暖了。肚子不叫了,手不抖了,连心口都不那么慌了。
他把空碗放在床边,缩回被子里——不对,没有被子。他缩在光秃秃的床板上,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粥是甜的,红枣是甜的,连碗底残留的粥汁都是甜的。
他舔了舔嘴唇,小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不知道对谁说。也许是,也许是别的什么人。但不管是谁,他想说谢谢。
那碗粥还在他胃里,暖暖的,像一团小小的火。
他闭上眼睛,这次没有害怕。
书房里,烛火摇曳。
祁王坐在桌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书,可他的目光不在书上。他盯着烛火,眉头微微皱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暗卫从阴影里走出来,单膝跪地:“王爷,粥送过去了。”
祁王“嗯”了一声,翻了一页书,目光还是没有落在字上。
暗卫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他……喝完了。”
祁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没说话。
暗卫低着头,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。等了一会儿,见祁王没有要问的意思,便准备退下。
“他——”祁王忽然开口,又顿住了。
暗卫停下来,等着。
祁王沉默了片刻,摆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暗卫应了一声,无声地退下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祁王一个人。他把书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刚才在新房里的情景——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男人,嘴里塞满了糕点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仓鼠。他的眼睛很大,琥珀色的,湿漉漉的,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。他说话结结巴巴的,声音软软的,带着哭腔。
“你、不急、急着洞房吧?我、想再吃一块。”
祁王睁开眼睛,嘴角扯了一下。
傻子。
米府送个傻子来羞辱他。一个男人,一个傻子,一个连死到临头都只想着吃的蠢货。
他应该了他的。一刀下去,净利落。他过很多人,不缺这一个。米府送来的奸细,了也就了,没人敢说什么。
可他没。
他说不清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那碟糕点,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,也许只是因为——他懒得换床单。
脏了本王的床。
对,就是这样。
他拿起桌上的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苦得发涩。他皱了皱眉,把茶盏放下。
“盯着他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别让他死了。”
暗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跪在地上: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祁王顿了一下,“每天送饭。别饿死了。”
暗卫低头:“是。”
祁王挥了挥手,暗卫退下了。
书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祁王靠在椅背上,盯着屋顶的横梁发呆。横梁上刻着花纹,缠枝的,一圈一圈的,看得人眼花。
他想起暗卫刚才的话——王爷,他是男人。
他知道他是男人。他又不瞎。
一个男人,穿着大红嫁衣,坐在他的新房里,吃他的糕点,喝他的粥。
他应该觉得荒谬。他确实觉得荒谬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又觉得——
算了。不想了。
他拿起书,翻到刚才那一页,强迫自己看下去。可那些字在烛光下跳来跳去,怎么都看不进去。
他又想起那双眼睛。琥珀色的,湿漉漉的,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。
他皱了皱眉,把书拍在桌上,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黑沉沉的夜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。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在黑夜里张牙舞爪,像一只只枯的手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,模模糊糊的,像一团化不开的墨。
“傻子。”他低声说。
不知道说的是米荠,还是自己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烛火都暗了,才转身回到桌案后面。
他拿起笔,蘸了墨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——
药人。
然后他把纸揉成一团,扔进了纸篓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