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,米荠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。
“王妃,王爷让您去书房。”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,平平板板的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米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。不是那间破旧的小砖房,是祁王府的新房。没有被子,没有褥子,只有光秃秃的床板,硌得浑身疼。
他揉了揉眼睛,慢慢坐起来。身上还穿着那件大红嫁衣,皱巴巴的,袖口沾了些糕点碎屑。他低头看了看,拿手拍了拍,拍不净,又用袖子蹭了蹭。
“王妃?”管家的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一丝不耐烦。
“来、来了!”米荠赶紧应了一声,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下来。脚踩在地上,冰凉冰凉的,他打了个哆嗦,四处找鞋。鞋在床边,红色的,昨天沾了灰,鞋底还有暗红色的印子。他把脚塞进去,又摸了摸袖子里的馒头——三个,还在。又摸了摸口画像的位置,也还在。
他松了一口气,小跑着去开门。
门一开,管家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冷冷的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在他皱巴巴的嫁衣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“跟我来。”管家说完转身就走。
米荠赶紧跟上去,顺手把门带上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外面天还没全亮,灰蒙蒙的,院子里那几棵竹子影影绰绰的,像站着的人。那两个带刀侍卫还站在原来的位置,一动不动,像石头刻的。米荠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,大气都不敢出,低着头,踩着管家的影子走。
穿过月亮门,就是前院。血腥味比昨天淡了些,可还是能闻到,丝丝缕缕的,钻进鼻子里,怎么也躲不开。石板缝里的暗红色还在,一道一道的,像是渗进了石头里,怎么都洗不掉。
米荠不敢看,把目光钉在管家的后背上,小跑着跟上。
“书、书房在哪儿?”他结结巴巴地问。
管家没回头:“跟着走就是。”
米荠不敢再问了,低着头,紧紧跟着。
穿过前院,又穿过一道门,到了一个他没来过的院子。这个院子比前院大,比新房那个院子也大,地上铺着青砖,扫得很净,可两边的墙上也有暗红色的印子,一道一道的,像是泼上去的。
米荠的脚步慢下来,又赶紧加快,不敢落下一步。
管家在一扇门前停下来,推开门:“到了。”
米荠往里看了一眼,是一间很大的屋子,比他那间新房还大。里面摆着书架,高高的,顶到屋顶,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。中间是一张很大的桌子,上面铺着宣纸,摆着笔架和砚台。
可屋里没有人。
“王爷呢?”米荠小声问。
管家已经转身走了,头也没回。
米荠站在门口,愣了好一会儿。他不敢进去,怕碰坏了什么东西。又不敢走,怕王爷来了找不到人。他犹豫了半天,最后在门槛上坐下来,抱着膝盖,等。
天慢慢亮了。
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可这亮堂也带不走那股血腥味,淡淡的,始终在空气里飘着。
米荠坐了一会儿,肚子饿了。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馒头,没敢拿出来。万一王爷来了,看到他吃东西,不高兴怎么办?他咽了咽口水,忍着。
又坐了一会儿,还是没人来。
他站起来,在门口张望了一下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他又坐下来,等。
不知道等了多久,他的腿都坐麻了,肚子也叫了好几声。他实在忍不住了,站起来,顺着墙慢慢走。
也许王爷在别的屋子呢?他想。去找找吧,找到了就能吃饭了。
他沿着墙走,走过了好几扇门,都关着,不敢推开。走到院子的尽头,有一扇小门,半掩着。他犹豫了一下,推开一条缝,往里看。
里面是一个小院子,比刚才那个小,地上铺着碎石,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。院子尽头是一间屋子,门关着,可窗户开着,里面冒着白气,一团一团的,从窗户里飘出来。
米荠好奇地走过去。白气热乎乎的,带着一股药味,苦苦的,涩涩的,和外面的血腥味不一样。他把手伸进白气里,热热的,暖暖的,很舒服。
他走到窗户边,踮起脚尖往里看。
里面热气腾腾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只看到一个大大的木桶,桶里冒着白气,水面上飘着一些黑糊糊的东西,像是药渣。
他正想看仔细些,脚下一滑,踩到了一块湿漉漉的石板,身子往前一栽,撞到了门上。
门没关紧,被他撞开了。
他整个人扑进去,踉跄了好几步,才勉强站稳。
热气扑面而来,带着浓重的药味,呛得他直咳嗽。他眯着眼睛,使劲眨了几下,才看清屋里的情形——
木桶里坐着一个人。
半裸的,身上水珠往下淌,背上、肩上、手臂上,到处都是疤。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,有的还是粉红色的,像是刚长好的。最大的那道疤从肩膀一直斜到腰际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蜈蚣。
水珠顺着那些疤痕往下淌,滴进桶里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米荠愣住了。
那人缓缓转过头来。
是祁王。
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,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。水珠从发梢滴下来,顺着下巴滑到脖子上,又滑进水里。他的眼睛很深,黑沉沉的,带着一丝雾气,像深潭里的水。
米荠的脸刷地红了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脸红,就是觉得心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都想不起来,只知道呆呆地站在那里,盯着祁王看。
祁王也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从雾气里看过来,冷冷的,沉沉的,像两把刀。
米荠打了个哆嗦,终于回过神来。
“我、我、我不是——”他结结巴巴地想解释,可舌头像打了结,怎么都说不利索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脚下一绊,撞到了身后的屏风。
屏风晃了晃,哗啦一声倒了。
米荠也跟着倒下去,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,后脑勺磕在屏风上,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屏风上的画被他扯下来一半,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,像一面破旗子。
水从桶里溅出来,洒了一地,把他的嫁衣都弄湿了。
他狼狈地趴在地上,满脸通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。可地上太滑了,刚撑起来又摔下去,膝盖磕得生疼。
“对、对、对不起——”他慌慌张张地喊,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、我不是、不是故意的!”
祁王坐在桶里,看着地上那团乱糟糟的红衣裳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他的目光从歪倒的屏风移到湿漉漉的地板上,又从湿漉漉的地板移到趴在地上的米荠身上。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男人正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,可地上太滑,撑了两下都没撑住,又趴了回去,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。
祁王的嘴角抽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