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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37

夜深了。

米荠缩在毯子里,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、稳稳的脚步声,是慌乱的、匆忙的,像是出了什么事。有好几个人在跑,脚步声杂乱无章,还有人低声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
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脚步声远去了,安静下来。

他翻了个身,把毯子拉到肩膀上,正要继续睡,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
“王妃!”是管家的声音,比平时急得多,“快起来!”

米荠吓了一跳,赶紧坐起来。管家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灯,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。

“王爷出事了,快跟我来!”管家说完转身就走。

米荠愣了一下,赶紧从床上爬下来,鞋都来不及穿好,光着脚就往外跑。脚踩在地上,冰凉冰凉的,可他顾不上这些,脑子里只有管家那句话——王爷出事了。

他跟着管家跑过长廊,跑过月亮门,跑进祁王的院子。院子里站着好几个太医,都穿着深色的衣裳,在灯光下交头接耳,脸上都是凝重的神色。

管家推开房门,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。

米荠跟着走进去,看到祁王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角还有没擦净的血迹。他闭着眼睛,眉头紧皱,呼吸又急又浅,像是随时会断掉。

一个太医坐在床边,正在给他把脉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另一个太医在旁边的桌上开药方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手都在发抖。

“王爷旧疾发作,咳血不止。”管家低声说,声音在发抖,“太医说要人整夜守着,可——”他看了米荠一眼,没有说下去。

米荠明白了。

没有人敢靠近祁王。

他害怕。他怕血,怕死,怕祁王忽然睁开眼睛,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他。可他又想起那天祁王说“不是你的错”,想起每天早上的粥,想起那条旧毯子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小声说:“我、我守着。”

管家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
太医们也走了,屋里只剩下米荠和祁王。

灯放在床头柜上,火苗跳着,把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药味很重,苦得发涩,米荠吸了吸鼻子,走到床边,站在那里,看着祁王。

祁王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,眉头皱着,像是连昏迷都不得安宁。他的嘴唇裂了,上面还有涸的血迹,暗红色的,看着就疼。

米荠看了很久,慢慢伸出手,碰了碰祁王的额头。

很烫。

他吓了一跳,把手缩回来,又伸出去,用手背贴了贴。还是烫,烫得他手心都发热。

“发、发烧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,桌上放着药碗,旁边还有一盆水和几条帕子。他走过去,把帕子浸湿,拧,叠好,回到床边。

他看着祁王的脸,犹豫了一下,把帕子轻轻地放在他额头上。

祁王没有动。

米荠松了一口气,在床边坐下来。床很大,他只坐了一个角,屁股挨着床沿,随时准备站起来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盯着祁王的脸,一眨不眨。

屋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祁王的呼吸声,又急又浅,像拉风箱。米荠听着那个声音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祁王的时候,祁王手里拿着匕首,刀刃亮闪闪的,离他的脖子只有一寸远。他吓得魂都要飞了,可祁王没有他。祁王只是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
后来祁王给他饭吃,给他粥喝,给他毯子盖。祁王还说“不是你的错”。

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。

他吸了吸鼻子,把帕子拿起来,翻了个面,重新放在祁王额头上。

帕子已经热了,他看了看,又起身去盆里重新浸湿,拧,叠好,放回去。

他一遍一遍地换帕子,换了好几次,祁王的额头终于不那么烫了。他摸了摸,又用手背贴了贴,还是热,但没有刚才那么烫了。

他把帕子放在一边,看了看桌上的药碗。药是黑的,浓浓的,散发着苦涩的气味。他端起来,闻了闻,苦得他皱起眉头。

他看了看祁王,又看了看药碗,不知道怎么喂。祁王闭着嘴,牙关咬得紧紧的,他不敢掰开,怕弄疼他。

他想了想,拿勺子舀了一点药,凑到祁王嘴边,慢慢地倒进去。

药顺着嘴角流出来,淌到枕头上,洇出一个深色的印子。

米荠慌了,赶紧拿帕子擦,可越擦越花,枕头上湿了一大片。

他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又舀了一勺,这次倒得更慢,更小心。药还是流出来了,但少了一些,有一小半进了嘴里。

他看到祁王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下去了。

米荠高兴得差点叫出来,赶紧又舀了一勺。一勺一勺,慢慢地喂,药流出来很多,可也喝进去了一些。

喂了大半碗,祁王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。

米荠吓了一跳,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。他以为祁王要醒了,可祁王只是皱了皱眉,又不动了。

他等了一会儿,确定祁王没有醒,才继续喂。

喂完药,他把碗放下,又去拧了条帕子,给祁王擦嘴角。擦了两下,帕子上沾了血,暗红色的,了的,擦不掉。

他使劲擦了擦,还是擦不掉,就换了个角,轻轻地擦。擦了好一会儿,终于擦净了。

祁王的嘴唇还是裂的,起了一层皮。米荠看了看,又拿帕子沾了点水,轻轻地涂在他嘴唇上。涂了一遍又一遍,嘴唇慢慢润了一些,没有那么了。

他松了一口气,把帕子放回去,坐在床边,看着祁王。

祁王的呼吸还是又急又浅,可好像没有刚才那么急了。眉头还是皱着,但没有皱得那么紧了。脸上还是白的,可好像有了一点血色。

米荠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,忽然发现,祁王长得很好看。

眉毛很浓,很直,像是用墨画上去的。鼻梁很高,很挺。嘴唇薄薄的,抿成一条线,即使睡着了也不放松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,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

米荠看着那片阴影,不知道为什么,心跳忽然快了。

他赶紧移开目光,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脚上没穿鞋,光着的,脚趾头冻得通红。他把脚缩回去,藏在床沿底下。

他又坐了一会儿,腿麻了,就换了个姿势。可床太窄了,他一动,就碰到了祁王的手臂。

祁王的手臂很凉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赶紧把手缩回来,可祁王忽然动了。

他的手抬起来,抓住了米荠的手腕。

力道很大,大得像铁钳,米荠疼得叫了一声:“疼——”

祁王没有松手。

他的手指扣在米荠的手腕上,指节突出,青筋暴起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米荠疼得眼泪都出来了,使劲往回抽,可抽不动,祁王的手像焊在他手腕上一样。

“你、你松手——”他哭着说,“疼、疼——”

祁王没有松手。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嘴唇翕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米荠不敢再抽了,怕弄疼他。他忍着疼,坐在那里,看着祁王的脸。

祁王的眉头皱得很紧,像是做了什么噩梦。他的呼吸又急了,又浅了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是有痰卡住了。

米荠慌了,另一只手伸过去,拍他的口。

“别、别怕。”他小声说,声音抖得厉害,“你、你没事。药、药喝了,会、会好的。”

祁王不知道有没有听到,可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一些,眉头也松了一点。

米荠继续拍,轻轻的,一下一下的,像小时候他娘拍他睡觉那样。他的手很小,掌心很暖,拍在祁王口上,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。

拍了很久,祁王的呼吸终于平稳了。

他的手也松了。

米荠把手腕抽出来,上面已经有了一圈红印子,又深又紫,疼得他直抽气。他看了看,把手缩回去,藏在袖子里。

他不敢再坐那么近了,往后退了退,坐在床尾,抱着膝盖。

灯里的火跳了一下,暗了一些,又亮起来。

他盯着祁王的脸,看了一会儿,又去看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黑漆漆的天上,像一盏灯。

他想起小时候,他娘也喜欢看月亮。她抱着他,坐在窗前,指着月亮说:“乖宝,你看,月亮多好看。”

他不记得她的脸了,可他记得她的声音,轻轻的,柔柔的,像风吹过竹林。他记得她身上的味道,香香的,像是桂花。

他吸了吸鼻子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
过了很久,他又站起来,去拧了一条帕子,放在祁王额头上。帕子已经凉了,放上去的时候,祁王的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
他看了看药碗,碗底还有一点药,可祁王已经喝了够多了,不能再喂了。

他站在床边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管家说需要人整夜守着,可守什么?他不懂。他只知道祁王病了,很重,要人照顾。

他想了想,又去拧了一条帕子,给祁王擦手。祁王的手很瘦,骨节突出,手指很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手心有茧子,粗粗的,硬硬的,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。

他轻轻地擦着,一手指一手指地擦。擦到虎口的时候,他摸到一道疤,长长的,已经白了,可还是很深。他的手指顺着那道疤摸过去,心想,一定很疼。

擦完一只手,他又去擦另一只。这只手上也有疤,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他看了很久,把帕子放下,把祁王的手放回被子里。

被子是白色的,可上面沾了血,一小块一小块的,暗红色的,看着刺眼。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祁王的肩膀,又把边角掖好。

做完这些,他站在床边,不知道该做什么了。

腿很酸,膝盖也疼,光着的脚冻得冰凉。他低头看了看,脚趾头都冻紫了,可他没有鞋,也没有袜子,只能忍着。

他缩了缩脚,在床边坐下来,抱着膝盖。

灯又跳了一下,暗了。

他看着祁王的脸,看了很久。祁王的眉头松开了,嘴唇也不那么了,呼吸很平,很稳,像是睡着了。

他松了一口气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盯着祁王看。

看着看着,眼皮越来越沉。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,可身体不听话,一点一点地往下滑,最后趴在床边,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
他做梦了。

梦里他又回到了那间小砖房,又冷又破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冻得他直哆嗦。他缩在被子里,听到有人在喊他,声音很远,很轻。

“傻子。”

他抬起头,看到祁王站在门口,穿着玄色的袍子,脸色很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他看着他,目光冷冷的,可又不全是冷的。

“傻子,”祁王又叫了一声,“过来。”

他想过去,可腿不听使唤,怎么都迈不动。他急得直哭,可祁王站在那里,一步都没有走。

他哭醒了。

睁开眼睛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。

他愣了一会儿,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。

祁王的寝殿。他在照顾祁王。

他猛地抬起头,往床上看。

祁王还在睡,可他的手——他的手握着米荠的手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的,十指交缠,掌心贴着掌心。祁王的手很凉,可握着很紧,像是怕他跑掉。

米荠愣住了。

他看着那两只手,看了很久。祁王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把他的整个手都包住了。他的手很小,瘦瘦的,白白的,缩在祁王掌心里,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。

他不敢动,怕惊醒祁王。他屏住呼吸,盯着祁王的脸看。

祁王睡得很沉,眉头松开了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很慢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晨光里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,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

米荠看着那片阴影,心跳忽然快了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这么快,只是觉得口闷闷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咽了咽口水,把目光移开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
脚还是光着的,冻得通红。他把脚缩回去,藏在床沿底下。

过了很久,祁王的手忽然动了一下。

米荠吓了一跳,赶紧把手抽出来。他的手被握得太久了,又麻又酸,抽出来的时候,指节咯咯响。

他看了祁王一眼,祁王没有醒,只是翻了个身,面朝里,又不动了。

他松了一口气,站起来。腿麻了,站不稳,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走开。

他走到桌边,把帕子拧,叠好,放回盆里。药碗还在,碗底了,黑糊糊的,粘在碗壁上。他把碗收走,放到托盘上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祁王,祁王还在睡,被子滑下来一点,露出肩膀。他走过去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掖好。

然后他站在那里,看着祁王的脸。

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照在祁王脸上,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。他的眉头松开了,嘴唇也不那么了,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,不像白天那么冷,那么硬。

米荠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
祁王还在睡。
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外面的天已经亮了,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,也没有风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鸟叫声,远远的,脆脆的。

他光着脚站在台阶上,脚底冰凉冰凉的。他低头看了看,脚趾头还是红的,冻得木木的,没什么感觉。

他吸了吸鼻子,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
门开着,管家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双鞋。

“王妃。”管家把鞋递给他。

米荠愣了一下,接过来,小声说:“谢谢。”

管家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
米荠站在门口,把鞋穿上。鞋是新的,厚厚的,暖暖的,脚趾头一下子就暖了。

他走进屋里,关上门,走到床边,坐下来。

手腕上的红印子还在,又深又紫,一圈一圈的,看着很吓人。他摸了摸,不疼了,就是有点麻。

他想起祁王握着他的手,想起祁王的手很凉,可握着很紧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,心跳又快了。

他把手缩回去,藏在袖子里,把毯子拉过来,盖在身上。

毯子很暖,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。他把脸埋进毯子里,闭上眼睛。

手腕上好像还有祁王的温度,凉凉的,可又暖暖的。

他缩在毯子里,慢慢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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