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米荠在书房里研完墨,祁王让他出去了。
他站在书房门口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回房间也是坐着,发呆,等吃饭。他站了一会儿,沿着墙慢慢走。走过月亮门,穿过前院,走到一个他没去过的院子。
院子不大,地上铺着青砖,缝里长着几棵杂草,黄黄的,蔫蔫的。墙下堆着一些旧木头,横七竖八的,落满了灰。院子角落有一棵老槐树,树很粗,树皮皱巴巴的,像老人的脸。树枝伸得很高,把天遮住了一大片。
米荠正要走,忽然看到了什么。
老槐树下,挂着一个秋千。
绳子很粗,黑乎乎的,上面长了一层青苔。木板也是旧的,边角磨得圆了,中间凹下去一块,像是被人坐了很久。秋千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,绳子被风吹得微微晃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
米荠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了很久。
秋千。
他小时候坐过秋千。那时候他还没摔坏脑子,他娘还在。府里后花园有一个秋千,他娘抱着他坐上去,轻轻推他的背。他荡得很高很高,笑得咯咯的,风从耳边吹过去,呼呼响。他娘在后面喊“乖宝,抓紧了”,声音软软的,暖暖的。
他记得那些事。零零碎碎的,像碎了的瓷片,拼不完整,可每一片都亮亮的,扎手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秋千的绳子。绳子很粗,磨得起了毛,摸着扎手。他又摸了摸木板,木板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,凹下去的地方积了一层灰。
他犹豫了一下,坐了上去。
木板晃了晃,吱呀一声,他吓得赶紧抓住绳子。等秋千不晃了,他才慢慢坐稳,两只手攥着绳子,攥得紧紧的。
他试着蹬了一下地,秋千晃了一下,又停了。他又蹬了一下,这次用了一点力,秋千往前荡了一点,又荡回来,碰到他的后背。
他再蹬,再荡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秋千越荡越高,风从耳边吹过去,呼呼的,把他的头发吹起来。他眯着眼睛,嘴角翘起来,越荡越高兴。
“哈——”他忍不住笑出声来,声音脆脆的,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传得很远。
他荡到最高处的时候,能看到墙外面的屋顶,灰瓦一片一片的,像鱼鳞。还能看到更远的地方,有更高的楼,有树,有灰蒙蒙的天。
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地方。在米府的时候,他只能从那扇小窗户里看到一小块天,灰扑扑的,窄窄的。可现在他荡起来,能看到好多好多东西。
他笑着,又蹬了一下,秋千荡得更高了。风灌进袖子里,凉凉的,可他一点都不冷,只觉得高兴。
他笑了好一会儿,笑得嗓子都哑了,才慢慢停下来。秋千晃了几下,不晃了。他坐在上面,喘着气,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亮的。
他又摸了摸绳子,又摸了摸木板,舍不得下来。
他在秋千上坐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,才慢慢爬下来。他站在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个秋千,看了好一会儿。
明天还来。
他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秋千挂在那里,一动不动,绳子被风吹得微微晃。
他笑了笑,小跑着回去了。
书房里,祁王坐在桌案后面,手里拿着书,可他的目光不在书上。
他刚才站在窗前,看到了那个傻子。
那个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后院去了,坐在那个破秋千上,荡来荡去。他荡得很高,笑声脆脆的,在院子里响,连书房里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祁王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,看着那件皱巴巴的嫁衣,看着那双抓着绳子的手。那个傻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脸红扑扑的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那个傻子从秋千上爬下来,走了,他才回过神来。
他皱了皱眉,坐回去,拿起书。
翻了两页,看不进去。他把书放下,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秋千挂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盯着那个秋千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来人。”
管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垂手站在门口。
“后院那个秋千,”祁王顿了一下,“太旧了。”
管家愣了一下,偷偷看了祁王一眼。祁王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管家跟了他这么多年,还是看出了点什么。
“拆了?”管家试探着问。
祁王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修好。”他说,声音淡淡的,“加个软垫。”
管家又愣了一下,应了一声,退下了。
祁王站在窗前,又看了一眼那个秋千。绳子黑乎乎的,长着青苔,木板也旧了,坐上去吱呀吱呀响。
那个傻子坐在上面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他皱了皱眉,把窗户关上,坐回桌案后面。拿起书,这次看进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米荠吃完早饭,又跑到后院去了。
他推开院门,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秋千。
他愣住了。
秋千变了。绳子换了新的,粗粗的,白白的,净净的。木板也换了,厚厚的,平平的,上面还垫了一个软垫,灰蓝色的,软软的。
他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了很久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秋千被修好了。
谁修的?
他摸了摸绳子,新的,滑滑的,不扎手。他又摸了摸软垫,软软的,暖暖的,坐上去一定很舒服。
他回头看了看院子,一个人都没有。他又看了看墙头,也什么都没有。
他犹豫了一下,坐了上去。软垫很软,坐着很舒服,比昨天那个硬邦邦的木板好多了。他抓住绳子,蹬了一下地,秋千荡起来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越荡越高,风从耳边吹过去,呼呼的。他笑着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谢谢你!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脆脆的,在院子里回荡。
他荡了很久,久到腿都酸了,才慢慢停下来。他从秋千上爬下来,站在树下,又摸了摸绳子,又摸了摸软垫。
明天还来。
他笑着跑了。
书房里,祁王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傻子从秋千上爬下来,笑着跑出去。
他听到了那句话。
“谢谢你。”
祁王的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。他转过身,坐回桌案后面,拿起书。
管家站在门口,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“王爷,秋千修好了。”管家说。
祁王“嗯”了一声,翻了一页书。
管家站在那里,没有走。等了一会儿,见祁王没有要问的意思,便准备退下。
“那个软垫,”祁王忽然开口,“够软吗?”
管家愣了一下,赶紧说:“够的,属下试过了。”
祁王没说话,摆了摆手。
管家无声地退下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祁王一个人。他把书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傻子的笑脸,红扑扑的,眼睛亮亮的,笑得像个孩子。
还有那句话。
“谢谢你。”
他睁开眼睛,嘴角动了一下。
傻子。
他重新拿起书,这次看进去了。
下午的时候,米荠又去荡秋千了。
他荡得很高很高,笑得很大声。荡累了就坐在上面晃,晃够了再荡。
太阳慢慢西沉,天边红了。他坐在秋千上,看着天边的云,红红的,黄黄的,像画一样。
他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看的云。在米府的时候,他只能从那扇小窗户里看到一小块天,灰扑扑的,什么都没有。
可现在他能看到好大一片天,能看到云,能看到鸟,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他笑了笑,从秋千上爬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往回走。
走到月亮门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秋千挂在那里,一动不动,绳子被风吹得微微晃。
“明天再来。”他小声说,转身跑了。
他跑回房间,推开门,屋里黑漆漆的。他点了一盏灯,把灯放在桌上,坐在床边,把鞋脱了,揉了揉脚。
脚不疼了,新鞋很软,走路不磨脚。
他又想起那个秋千。新绳子,新木板,还有软垫。
谁修的呢?
他想了很久,想不明白。也许是管家?也许是哪个下人?也许是?
他想起在米府的时候,窗台上总有人放馒头。热乎乎的,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香。他以为是送的,因为除了,谁会给他送吃的呢?
现在秋千也被修好了。新的绳子,新的木板,还有软垫。
也许真的有。
他笑了笑,把灯吹灭了,缩进毯子里。
毯子很暖,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。他把脸埋进毯子里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去荡秋千。
他笑着睡着了。
书房里,烛火摇曳。
祁王坐在桌案后面,手里拿着书,可他的目光不在书上。他盯着烛火,眉头微微皱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管家走进来,垂手站在桌案前面。
“王爷,王妃今天又去荡秋千了。”
祁王“嗯”了一声,翻了一页书。
“荡了很久,”管家说,“很开心的样子。”
祁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没说话。
管家低着头,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。等了一会儿,见祁王没有要问的意思,便准备退下。
“下去吧。”祁王说。
管家应了一声,无声地退下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祁王一个人。他把书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脸,红扑扑的,眼睛亮亮的,笑得像个孩子。还有那句话,脆脆的,在院子里回荡。
“谢谢你。”
他睁开眼睛,嘴角动了一下。
傻子。
他拿起书,翻到刚才那一页。烛火跳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黑乎乎的,一动不动。
窗外,月亮慢慢升起来。
后院的老槐树下,秋千挂在那里,绳子是新的,木板是新的,软垫是新的。风吹过来,秋千微微晃,吱呀吱呀的,像是在笑。
月光照在秋千上,软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,亮晶晶的。
明天,那个傻子还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