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荠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。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,脑子还是昏沉沉的,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他眨了眨眼睛,慢慢坐起来。
身上盖着一条毯子,灰蓝色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他低头看了看,又看了看——不是昨天那条。昨天那条还在,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,这条是新拿来的,更厚一些,也更旧。
他愣了一下,想不起来是谁盖的。
昨天的事一点点回到脑子里。春杏跪在地上,侍卫举刀,血溅出来——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他摸了摸后脑勺,不疼,也没什么伤。可他怎么回到房间的?谁把他抬回来的?
他想不明白,脆不想了。
肚子叫了一声,很响,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打雷。他赶紧捂住肚子,等了一会儿,确定没人听到,才慢慢松开手。
桌上放着碗,碗里有粥,还冒着热气。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又是粥。
他来这里几天了?他掰着手指数,第一天,第二天,第三天——他数不清了,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,桌上都有一碗粥。有时候是白粥,有时候是红枣粥,有时候是红豆粥,都是热的,稠稠的,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。
他把毯子掀开,慢慢下床。脚踩在地上,凉凉的,他缩了缩脚趾头,又踩下去。腿还是软的,膝盖一弯一弯的,走一步晃一下。他扶着墙走到桌边,坐下来,把碗端起来。
粥是甜的,今天放了红枣,红艳艳的,胖嘟嘟的。他喝了一口,粥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到胃里。他又喝了一口,一口接一口,很快就喝了大半碗。
他把红枣捞出来,含在嘴里慢慢嚼。红枣很甜,甜得他眯起眼睛。
喝完粥,他把碗放下,舔了舔嘴唇,又看了看碗底。碗底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他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,又觉得不对,赶紧翻过来放好。
不能乱动人家的东西。他告诉自己。
他坐在桌边,发了一会儿呆。肚子不叫了,手也不抖了,可他还是不想动。他盯着窗户看,窗户糊着白纸,透进来灰蒙蒙的光。外面的天应该是阴的,没有太阳,也没有风。
他想起昨天春杏跪在地上的样子,想起她喊“王爷饶命”,想起她眼睛里的恐惧。他打了个哆嗦,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鞋上的暗红色印子还在,了,擦不掉了。他看了很久,又把脚缩回去,藏在桌子底下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他吓了一跳,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。
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,托盘上放着几个碟子,还有一碗汤。丫鬟看了他一眼,把托盘放在桌上,转身就走。
“等、等一下。”米荠叫住她。
丫鬟停下来,回过头,脸上的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。
米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他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这、这粥,是、是谁让送的?”
丫鬟看了他一眼,说:“厨房让送的。”
“那、那毯子呢?”
“管家让拿的。”
米荠低下头,手指头绞着衣摆,又问:“那、那王爷呢?王爷、王爷会不会我?”
丫鬟愣住了。
她看着米荠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,又移开了。她没有回答,转身走了出去,门在她身后关上了,发出一声轻响。
米荠坐在桌边,盯着那扇关上的门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那句话。也许是因为昨天看到春杏死了,怕自己也变成那样。也许是因为祁王太冷了,冷得像冬天的风,刮在脸上生疼。也许只是因为——他害怕。
他害怕很多东西。害怕黑,害怕饿,害怕被人打,害怕被人骂。可他最怕的,是被人赶走。
在米府的时候,他每天都怕被赶出去。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,也不知道谁会收留他。他只有那间小砖房,只有墙上那张画像,只有偶尔出现在窗台上的馒头。
现在他有了毯子,有了粥,有了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。虽然床板很硬,虽然屋里很冷,可至少——至少有人给他送吃的。
他不想被赶走。
他坐在桌边,把手指头塞进嘴里,咬住指甲,想了一会儿。
以后少说话,多吃饭。
对,就这样。不说话就不会说错话,不多嘴就不会惹麻烦。他只要安安静静地待着,不吵不闹,就不会被赶走。
他点了点头,觉得这个主意很好。
可没过多久,他又开始想了。少说话是多说?一天说几句算少?说一句够不够?还是说半句?他想了半天,想不明白,脆不想了。反正能不说就不说,能少说就少说。
他又坐了一会儿,觉得身上痒痒的。低头一看,嫁衣皱巴巴的,上面沾了灰,还有糕点碎屑,袖口还有粥的印子,了,硬硬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,又缩回去。
要不要换一件?他想了想,又摇了摇头。他没有别的衣裳了,只有这一件。在米府的时候,他只有那件破棉袄,穿了好几年,补了又补,最后还是穿着它来的。
他把嫁衣往下拉了拉,把皱的地方抚平,又拍了拍灰。拍不净,他就用指甲抠,把了的粥印子一点一点抠掉。
抠了半天,袖子湿了一块,粥印子还在。
他叹了口气,把手放下来。
肚子又饿了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托盘,上面有几碟菜。一碟炒青菜,一碟豆腐,还有一小碗蛋花汤。他把菜端过来,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。青菜是凉的,有点咸,可他觉得很好吃。他又夹了一筷子豆腐,豆腐嫩嫩的,入口即化。
他吃着吃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祁王给他饭吃,给他粥喝,给他毯子盖,是不是因为他有用?
他想起祁王说过“他是药人”。药人是什么?他不明白,可他知道“药”是什么。祁王每天都要喝药,那些药很苦,很臭,泡在桶里,黑糊糊的。
药人——是不是和药有关的人?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瘦瘦的,白白的,骨节突出。这双手能做什么?他什么都不会,只会吃,只会睡,只会缝衣服。他连字都不认识,连数都数不清。
他能有什么用?
他想不明白,脆不想了。反正有饭吃就行。
他把菜都吃完了,又把蛋花汤喝完,把碗碟放回托盘上,整整齐齐地摆好。然后他坐回桌边,等着人来收。
等了一会儿,没人来。又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人来。
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几步。床板光秃秃的,桌上的碗碟还没收,毯子还搭在床尾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。
外面是一个小院子,地上铺着碎石,种着几棵竹子。竹叶黄黄的,蔫蔫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熏的。院子中间有一棵大树,光秃秃的,叶子都掉光了,只剩下枯的树枝,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,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窗户关上。
屋里又安静了。
他站在窗边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以前在米府的时候,他每天的事就是等饭。等天亮,等天黑,等有人来送饭。有时候等不到,就去厨房门口蹲着,看有没有人扔出来半个馒头。
现在不用等了。饭会自己来,粥会自己来,毯子也会自己来。他什么都不用做,只要待在这里就行。
他觉得很奇怪。他从来没有这么闲过。在米府的时候,他至少还能数数,掰着手指头数子,数还有几天才能吃到馒头。可现在不用数了,馒头天天有,粥天天有,他连数都不用数了。
他坐回桌边,把手指头掰开,又合上,又掰开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——他数到十,又从头开始数。数了好几遍,他停下来,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他想找点事做。可屋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针线,没有布头,连个能缝的东西都没有。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毯子,想把它叠好,可它已经是叠好的了,整整齐齐的,他怕碰乱了,不敢动。
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碟,想把它收起来,可那是厨房的东西,他不知道该收到哪里去。
他只好坐着。
坐着坐着,他又想起春杏了。他不知道春杏现在在哪里,也许被埋了,也许被扔到城外了。他不知道,也不敢问。
他只知道,春杏死了。
因为她是奸细。
奸细就是别人派来害祁王的人。春杏是来害祁王的吗?她只是一个丫鬟,她能怎么害人?她连刀都拿不稳,连鸡都不敢。在米府的时候,她连给米荠送饭都要捂着鼻子,嫌他脏,嫌他臭。
这样的人,能害谁?
米荠想不明白,但他知道,不管春杏有没有害人,她都死了。
他缩了缩肩膀,把毯子拉过来,盖在身上。毯子很暖,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。他把毯子裹紧,缩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他不想再想了。想太多会惹麻烦,会被人当成奸细,会像春杏一样被掉。
他不能想太多。
他要把嘴闭上,把脑子也闭上。
下午的时候,门又被推开了。
米荠吓了一跳,赶紧坐直,把毯子放好。他以为是管家来叫他去书房,可进来的不是管家,是另一个丫鬟,年纪大一些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
她把托盘上的碗碟收走,又放了一壶茶在桌上,转身就走。
“等、等一下。”米荠又叫住她。
丫鬟停下来,回过头。
米荠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又想起自己说过要少说话。他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谢、谢谢。”
丫鬟愣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走了。
米荠坐在桌边,把茶壶端起来,倒了一杯茶。茶是温的,有点苦,可他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
他忽然觉得很安心。
不知道是因为茶,还是因为毯子,还是因为那碗粥。他只知道,在这里,他不会饿肚子。不会有人打他,不会有人骂他,不会有人把他的饭倒掉。
也许祁王会他。可祁王没有。祁王给了他饭吃,给了他粥喝,给了他毯子盖。祁王还说“不是你的错”。
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。
在米府的时候,所有人都说是他的错。是他自己爬上树的,是他自己摔下来的,是他自己出丑的,是他自己给米府丢脸的。他以为真的是自己的错。
可祁王说,不是你的错。
他把茶杯放下,把毯子拉过来,盖在腿上。
窗外,天渐渐暗了。灰蒙蒙的光变成了深灰色,再过一会儿就要黑了。他看着窗外的天色,心里默默地数。
一天又要过去了。
他来这里好几天了。他掰着手指数,第一天,第二天,第三天——他数不清了,可他记得,每天早上醒来,桌上都有一碗粥。
他缩在椅子上,把毯子裹紧。
以后少说话,多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