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米荠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。
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缩在椅子上,毯子裹得紧紧的。昨晚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,脖子歪着,酸得厉害,一动就咯吱响。
“王妃,王爷让您去书房。”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,平平板板的,和往常一样。
米荠赶紧从椅子上下来,脚踩在地上,凉得他一哆嗦。他把毯子叠好,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,又拍了拍身上的灰,才去开门。
管家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,转身就走。
米荠小跑着跟上去。天已经亮了,院子里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,也没有风。竹子还是黄黄的,蔫蔫的,那棵光秃秃的树站在院子中间,像一只张开的手指。
他低着头,踩着管家的影子走。
到了书房门口,管家推开门,侧身让他进去。米荠往里看了一眼,祁王还没来,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桌案上的烛火还在跳,把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
他走进去,站在桌案前面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桌上有书,有笔,有砚台,还有一叠空白的纸。他不敢碰,怕弄坏了,就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老老实实地等。
等了一会儿,祁王还没来。他偷偷看了一眼门口,管家已经不在了,门开着,外面一个人都没有。
他站得腿酸了,想找个地方坐,又不敢。昨天祁王让他站着,他就站了一天,腿肿得老高,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在疼。可今天祁王没说站着还是坐着,他想了想,还是站着吧。站着总没错。
又等了一会儿,他实在站不住了,偷偷把重心换到左脚上,又换到右脚上。膝盖一弯一弯的,酸得厉害。
他正偷偷换脚的时候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的,不紧不慢。
他赶紧站好,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祁王走进来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药味,苦苦的,涩涩的。他穿着玄色的袍子,头发束着,用一白玉簪子别着。脸色还是那么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有什么心事。
他在桌案后面坐下,拿起一本书,翻开。
米荠站在对面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的声音,哗啦,哗啦,一下一下的。
站了一会儿,米荠的腿又开始疼了。他偷偷把脚往后挪了挪,又往前挪了挪,怎么都不舒服。他的膝盖还肿着,昨天跪了太久,今天又站了这么久,疼得直发抖。
他咬着嘴唇,忍着。
祁王忽然放下书,看了他一眼。
“研墨。”他说。
米荠愣了一下,不知道什么叫“研墨”。他看了看祁王,又看了看桌上的砚台,砚台里黑乎乎的,有一块黑东西泡在里面。
他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站在桌案旁边,拿起那块黑东西。黑东西沉沉的,凉凉的,上面还有水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做,就拿着它,在砚台里画圈。
画了两圈,墨水溅出来,溅到桌上了。他吓了一跳,赶紧停下来,偷偷看了一眼祁王。
祁王没看他,低着头看书。
米荠松了一口气,继续画圈。这次他画得很慢,很小心,一圈一圈的,不敢太用力。墨水慢慢地变浓了,黑黑的,亮亮的。
他画了一会儿,手酸了,就换一只手,继续画。
画着画着,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幅画上。
那是一幅卷起来的画,没有挂起来,就搁在桌角,被几本书压着。他只看到一角,可那一角已经让他觉得眼熟了。
是一个女子的侧脸,弯弯的眉毛,温婉的眉眼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
他愣住了。
那个人,他好像在哪里见过。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。
他盯着那幅画,手里的墨条忘了动,停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祁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,冷冷的。
米荠吓了一跳,手一抖,墨条掉进砚台里,墨水溅出来,溅到桌上了,也溅到他手上了。
“没、没看什么。”他赶紧低下头,把手缩回去。
祁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到了桌角那幅画。他的眼神变了,变得很沉,很冷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“不许碰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米荠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把手藏在身后:“不、不碰。我、我不碰。”
祁王看了他一眼,把那幅画拿起来,放在桌案上。
米荠忍不住又看了一眼。
画上的女子眉目温婉,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,头发挽着,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兰花。她的眼睛很好看,弯弯的,像月牙,嘴角带着笑,温柔极了。
米荠看着那张脸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,只是觉得口闷闷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她、她好看。”他小声说。
祁王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米荠。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看不出情绪。
米荠被看得发毛,缩了缩脖子,又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她死了。”祁王说,声音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米荠愣住了。
他看着画上那个女子,她那么好看,那么温柔,可她已经死了。
他的鼻子一酸,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很难过。
“那、那你想她吗?”他问。
祁王看着他,没说话。
米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,可他忍不住想问。他看着祁王的脸,那么白,那么冷,眉头皱着,嘴角抿着,好像从来不会笑。
他觉得祁王一定很想那个人。
如果他的娘亲还活着,他也会想她。每天都想,每时每刻都想。想她的手,想她的声音,想她身上的味道。可他娘亲不在了,他只能看着那张烧剩的画像,看着那个模糊的侧脸,一遍一遍地猜她长什么样。
祁王一定有娘亲的画像,完整的,好看的,可以看清楚每一眉毛,每一个笑容。
他一定很想她。
祁王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把画收起来,放回桌角,用书压住。
米荠站在那里,不敢再问了。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,可脑子里还是那张脸,弯弯的眉毛,温婉的眉眼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
那个人,他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。
研完墨,祁王让他把书搬到另一个书架上去。他抱着书,一趟一趟地走,腿还是疼的,可他不敢停。
搬完最后一趟的时候,他站在书架前面,喘了口气。
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的一本书上。那本书很旧,书页都泛黄了,书脊上的字也看不清了。他踮起脚尖,想把那本书拿下来,可够不着。
他跳了一下,还是够不着。
他又跳了一下,手指碰到了书脊,可书没掉下来,反而往里滑了。
他急了,搬了个凳子过来,踩上去,终于把那本书拿下来了。
他捧着书,正要下来,目光忽然落在书架后面的墙上。
那里挂着一幅画。
很小的画,只有巴掌大,嵌在一个旧旧的画框里。画上是一个女人,穿着素色的衣裳,头发挽着,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兰花。
和桌角那幅画上的人,一模一样。
米荠愣住了。
他盯着那幅画,心跳忽然快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,只是觉得那张脸很眼熟,眼熟得像是在哪里见过,可他想不起来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,才慢慢从凳子上爬下来。
他捧着书,站在书架前面,又看了一眼那幅画。
那个人,他一定见过。可他记不清了。他的脑子像一团浆糊,什么都想不起来,只是觉得口堵得慌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本书放在该放的地方,走回桌案前面。
祁王还在看书,头也没抬。
米荠站在对面,低着头,可脑子里还是那张脸。弯弯的眉毛,温婉的眉眼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
那个人,像谁呢?
他想了很久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他娘。
他娘也是那样的眉毛,弯弯的,也是那样的眼睛,温温柔柔的。他记不清他娘长什么样了,可他记得那种感觉,暖暖的,软软的,像泡在温水里。
画上的人,和他娘,好像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祁王说过不许碰那幅画,他连看都不该看的。他不能多嘴,不能多问,不能惹祁王不高兴。
他把嘴闭上,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可他的心里,还是那张脸。
弯弯的眉毛,温婉的眉眼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
像他娘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。也许是因为他太想他娘了,看到谁都觉得像。也许是因为画上的人太温柔了,让他想起了他娘的手,他娘的怀抱。
也许,只是也许。
他站在那里,鼻子酸酸的,眼眶也热热的。他使劲忍着,不敢哭,怕祁王看到。
祁王翻了一页书,忽然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米荠赶紧低下头,把脸藏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祁王问。
米荠摇头:“没、没事。”
祁王没再问,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米荠站在对面,偷偷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憋回去。他的手指绞着衣摆,绞得指尖都泛了白。
他想起他娘了。
想起她的手,暖的,软的,握着他的手,教他写字。想起她的声音,轻轻的,柔柔的,叫他“乖宝”。想起她身上的味道,香香的,像是桂花,又像是什么别的花。
可他记不清她的脸了。
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啪嗒一声,砸在衣摆上,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。他赶紧用袖子去擦,越擦越花。
“出去。”祁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。
米荠吓了一跳,抬起头,看到祁王正看着他,目光冷冷的。
他以为自己惹祁王不高兴了,赶紧往外跑。跑到门口的时候,他绊了一下,膝盖磕在门槛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可他不敢停,爬起来就跑。
他跑回自己的房间,砰地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心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捂着口,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呼吸声,粗粗的,重重的。他走到床边,坐下来,把毯子拉过来,盖在身上。
毯子很暖,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。他把脸埋进毯子里,鼻子酸酸的,眼眶也热热的。
他想起那幅画上的女子,弯弯的眉毛,温婉的眉眼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
像他娘。
他又想起祁王说“她死了”的时候,声音那么平淡,可他的眼睛不是平淡的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,沉沉的,黑黑的,像是很深很深的井,看不到底。
他在想她。
他一定很想她。
米荠把毯子裹紧,缩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他娘,想起她的手,她的声音,她身上的味道。可她的脸,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他只有那张烧剩的画像,巴掌大,边缘焦黄,只能看到一个侧脸。
他摸了摸口,画像还在,贴着心口,暖暖的。他把画像掏出来,捧在手心里,看着那个模糊的侧脸。
弯弯的眉毛,温婉的眉眼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
和画上的人,好像。
他看着那张画像,眼泪又掉下来了,啪嗒啪嗒的,砸在纸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他赶紧用袖子去擦,擦不掉,越擦越花。
“娘,”他小声说,“我、我想你了。”
画像没有回答。
他把画像贴在口,缩在毯子里,闭上眼睛。
书房里,烛火摇曳。
祁王坐在桌案后面,手里拿着那幅画,看着画上的人。画上的女子眉目温婉,嘴角带着笑,温柔极了。
他的手指抚过画上女子的脸,轻轻的,像是怕弄疼了她。
“瑶妃。”他低声说。
画上的人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那个傻子刚才问的话:“那、那你想她吗?”
想吗?
他每天都在想。想她的笑,想她的声音,想她叫他的名字。可她死了,死了很多年了,死在他够不到的地方。
他把画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那个傻子站在桌案前面,盯着画看,眼睛亮亮的,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。他问“她好看”,他说“她死了”,他问“那你想她吗”。
从来没有人敢这么问他。朝臣怕他,下人躲他,连皇帝都避着他。只有这个傻子,直愣愣地戳他伤口。
可他不生气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不生气。
也许是因为那个傻子的眼睛太净了,净得像一汪水,什么都藏不住。他问“那你想她吗”的时候,眼睛里有心疼,有难过,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想起那个傻子盯着画看的样子,鼻子酸酸的,眼眶红红的,像是要哭了。
他想起了什么?
祁王睁开眼睛,拿起画,又看了一眼。画上的女子眉目温婉,嘴角带着笑。
他想起那个傻子说“她好看”的时候,声音轻轻的,软软的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他想起那个傻子跑出去的时候,绊了一下,膝盖磕在门槛上,疼得龇牙咧嘴,可爬起来就跑,头也不回。
他皱了皱眉,把画放下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烛火跳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黑乎乎的,一动不动。
他坐了很久,久到烛火都暗了,才起身走到窗前。
他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,树枝在黑夜里张牙舞爪,像一只只枯的手。
他想起那个傻子缩在毯子里,抱着膝盖,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。
他想起他说“不是你的错”的时候,那个傻子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像是看到了什么光。
他皱了皱眉,把窗户关上。
他走回桌案后面,坐下来,拿起书,翻开。
可他的目光不在书上。他盯着烛火,脑子里还是那张脸——不是画上的人,是那个傻子的脸。
满脸的糕点碎屑,鼓鼓囊囊的腮帮子,眼泪汪汪的眼睛,还有那句“那你想她吗”。
他把书放下,闭上眼睛。
一个傻子,懂什么想不想。
可那个傻子问的时候,眼睛里有心疼,有难过,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看不懂,可他记住了。
他坐了很久,久到烛火燃尽了,屋里暗下来,只有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小块光斑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黑漆漆的天上,像一盏灯。
他想起小时候,母妃也喜欢看月亮。她抱着他,坐在窗前,指着月亮说:“阿衍,你看,月亮多好看。”
他不记得她的脸了,可他记得她的声音,轻轻的,柔柔的,像风吹过竹林。
他记得她身上的味道,香香的,像是兰花。
他记得她叫他的名字,“阿衍,阿衍”,一遍一遍的,叫不够似的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月亮,轻声说:“我想你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黑黑的,长长的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月亮都移了位置,才转身回到桌案后面。
他拿起那幅画,看了一会儿,又放下。
他把画收好,放在桌角的书下面,压得严严实实的。
窗外,月亮慢慢西沉。
新房里,米荠缩在毯子里,睡得正沉。他的手攥着那张烧剩的画像,贴在口,画像上那个模糊的侧脸,在月光下似乎温柔了一些。
他的嘴唇微微张着,轻轻叫了一声:“娘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