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滚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丝沙哑。
米荠吓得一哆嗦,终于爬起来了。他低着头,不敢看祁王,踉踉跄跄地往外跑。跑到门口的时候,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咳嗽。
很轻的咳嗽,像是憋了很久,实在忍不住了才咳出来的。咳了两声就停了,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喘息。
米荠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回过头,透过满屋的白气,看到祁王靠在桶沿上,一只手撑着额头,肩膀微微起伏。水珠从他背上滑下来,流过那些疤痕,滴进水里。
他的脸色很白,比刚才还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白得像纸。
米荠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走还是不该走。他想起刚才祁王咳嗽的样子,想起那些药味,想起桶里那些黑糊糊的药渣。
他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你、你生病了吗?”
祁王抬起头,冷冷地看着他。
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,米荠吓得缩了缩脖子,赶紧把头缩回去,撒腿就跑。
他跑出小院子,跑过那条碎石路,跑过那扇半掩的小门,一直跑到书房门口才停下来。他扶着门框,大口大口地喘气,心跳得像擂鼓。
等了好一会儿,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小院子的方向安安静静的,没有人追出来。
他松了一口气,又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——祁王坐在桶里,半裸着,身上全是疤。那些疤一道一道的,有的长,有的短,有的已经白了,有的还是粉红色的。最大的那道从肩膀斜到腰际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蜈蚣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膀,打了个哆嗦。
那些疤,看着就疼。
他又想起祁王咳嗽的样子,压着的,憋着的,像是怕被人听到。咳了两声就停了,然后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他生病了吗?
米荠不知道。他只知道祁王看起来很不好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他站在书房门口,发了一会儿呆,才慢慢坐下来,又抱着膝盖等。
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院子里亮堂堂的,可那亮堂是冷的,不带一点暖意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他缩了缩脖子,把嫁衣裹紧些。
肚子又叫了。
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馒头,还是没敢拿出来。
又等了好一会儿,他才听到脚步声。很轻的脚步声,从院子的另一头传来。他抬起头,看到祁王从那边走过来。
已经穿好衣裳了,玄色的袍子,头发也束起来了,和昨天一样,冷着脸,面无表情。他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的,不紧不慢,可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米荠赶紧站起来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祁王走到书房门口,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冷冷的,从他脸上扫过,落在他皱巴巴的嫁衣上,又移开了。
“进来。”祁王推开门,走进去。
米荠赶紧跟在后面,小心翼翼地进去。他不敢走太快,也不敢走太慢,保持着三步的距离,踩着祁王的影子走。
书房很大,比他想象的还大。书架顶到屋顶,上面摆满了书,有的新,有的旧,有的书页都泛黄了。桌上摆着笔墨纸砚,还有一摞厚厚的册子。
祁王在桌案后面坐下,拿起一本书,翻开来。
米荠站在门口,手足无措。他不知道该站哪里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他偷偷看了一眼祁王,祁王正低着头看书,好像忘了他还在这里。
他站了一会儿,腿都酸了,小声问:“我、我做什么?”
祁王头也没抬:“站着。”
米荠不敢再说了,老老实实地站着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鞋上的暗红色印子还在,了,擦不掉了。他又摸了摸袖子里的馒头,三个,硬邦邦的,贴着胳膊。
肚子又叫了一声。
他赶紧捂住肚子,偷偷看了一眼祁王。祁王还在看书,好像没听到。
他松了一口气,把手放下来,继续站着。
站了很久,腿都麻了。他换了个姿势,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,又从右脚换到左脚。可怎么换都不舒服,腿越来越酸,膝盖也开始疼了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祁王,祁王翻了一页书,还是没抬头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,实在忍不住了,小声说:“我、我能不能坐下?”
祁王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米荠缩了缩脖子,赶紧说:“不、不坐也行。我、我就问问。”
祁王没说话,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米荠不敢再问了,咬着嘴唇,忍着。他的腿在发抖,膝盖一软一软的,像是随时会跪下去。他把手撑在膝盖上,撑着,不让自己倒下去。
又过了一会儿,祁王忽然放下书,看了他一眼。
“去把那些书搬过来。”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书架。
米荠赶紧应了一声,小跑着过去。书架上有好几摞书,他搬起最上面的一摞,转身往回走。书太多了,挡住了视线,他看不清前面的路,只能摸索着走。
走了两步,脚下一绊,身子往前一栽——
书哗啦啦地掉了一地,他也跟着趴在地上,额头磕在地板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他趴在地上,愣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爬起来。书散了一地,乱七八糟的,有几本还折了角。他慌了,赶紧捡起来,手忙脚乱的,越捡越乱。
“对、对不起——”他结结巴巴地说,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祁王坐在桌案后面,看着他,没说话。
米荠蹲在地上,把书一本一本地捡起来,摞好。有几本折了角,他小心地抚平,放在最上面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书页哗哗地响,怎么都压不平。
他抱着那摞书,站起来,小心翼翼地走到桌案前,把书放下。
“放、放好了。”他小声说,低着头,不敢看祁王。
祁王看着那摞书,又看了看他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下去吧。”
米荠如蒙大赦,转身就跑。跑到门口的时候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祁王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米荠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你、你生病了,要、要吃药。”
祁王抬起头。
米荠吓得缩了缩脖子,转身就跑。
他跑出书房,跑过院子,跑过月亮门,一直跑回自己的房间,砰地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心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他捂着口,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屋里还是那个样子,光秃秃的床板,空荡荡的桌子。被子没有,褥子没有,枕头也没有。他走到床边,坐下来,摸了摸袖子里的馒头。
三个,还在。
他把馒头掏出来一个,攥在手心里。馒头已经凉了,硬了,可他攥着它,就觉得安心了一些。
他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
脑子里又浮现出祁王坐在桶里的样子,那些疤,那声咳嗽,那张苍白的脸。
他嚼着馒头,想了一会儿。
他生病了吗?
应该是的吧。不然为什么要泡药浴呢?那些药那么苦,那么难闻,一定是很严重的病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,他娘给他熬药,黑糊糊的,苦得要命。他不肯喝,他娘就哄他,说喝了药病就好了,就能出去玩了。他捏着鼻子喝下去,他娘给他一颗蜜饯,甜甜的,把嘴里的苦味都盖住了。
祁王喝药的时候,有人给他蜜饯吗?
他想了想,觉得应该没有。祁王那么凶,那么冷,谁都不敢靠近他,谁会给他蜜饯呢?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,忽然觉得没那么好吃了。
他把馒头收起来,塞回袖子里,缩在床角,抱着膝盖。
窗外,太阳慢慢移过去,屋里的光线暗了一些。
他盯着那扇关着的门,脑子里还在想祁王咳嗽的样子。
他生病了吗?
他想,应该是的吧。
不然为什么要泡药浴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