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米荠又被叫去书房研墨了。
他坐在桌案旁边,拿着墨条,一圈一圈地画。画了很久,手都酸了,墨水也够浓了,可祁王还在看书,没有要让他停的意思。他偷偷看了一眼祁王,祁王低着头,眉头微微皱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又画了几圈,实在画不动了,就把墨条放下,甩了甩手。
“研好了?”祁王头也没抬。
“嗯、嗯。”米荠小声说。
祁王放下书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砚台里的墨。墨很浓,黑亮黑亮的,他点了点头,从桌上拿起一张纸,递给米荠。
“去库房,找一卷宣纸来。”他说,“书架最上面那层,用蓝布包着的。”
米荠接过纸,看了看,纸上有字,他看不懂。他把纸小心地折好,塞进袖子里,转身往外走。
“库房在前院东边,”祁王在后面说,“别乱跑。”
米荠应了一声,小跑着出去了。
他穿过月亮门,穿过前院,找到了东边的库房。库房的门是锁着的,他站在门口,等了一会儿,管家来了,给他开了门。
“王妃要找什么?”管家问。
“宣、宣纸。蓝、蓝布包着的。”米荠说。
管家点了点头,指了指里面:“在最里面那个架子上,我去拿。”
米荠跟在他后面走进去。库房很大,堆满了东西,有箱子,有架子,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物件。有的落满了灰,有的用布包着,看不清是什么。
管家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,踮起脚尖,从最上面拿下一个蓝布包。他打开看了看,点了点头,递给米荠。
“是这个。”
米荠接过来,抱在怀里。布包不大,也不重,他抱得很稳。
他转身往回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目光落在角落的一个旧木箱上。
木箱很旧,边角都磨圆了,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。箱盖半开着,里面露出一角泛黄的纸。他好奇地走过去,把布包夹在胳膊底下,伸手掀开箱盖。
里面放着一些旧物,几卷画轴,几本旧书,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。最上面是一幅画,卷起来的,没有扎好,散开了一半。
他把画拿起来,展开。
画上画着两个婴儿,光着身子,胖嘟嘟的,躺在襁褓里。两个婴儿长得一模一样,圆圆的脸,大大的眼睛,嘴里还吐着泡泡。他们并排躺着,小手小脚伸出来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
米荠愣住了。
他盯着那两个婴儿看了很久,心跳忽然快了。他说不清为什么心跳这么快,只是觉得那两个婴儿很眼熟,眼熟得像是在哪里见过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管家在外面喊了一声,他才回过神来。
“王妃?找到了吗?”
“找、找到了。”他应了一声,把画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他抱着蓝布包走出库房,管家锁了门,转身走了。他站在门口,摸了摸袖子里的画,心跳还是很快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那幅画藏起来。只是觉得——那两个婴儿,好像他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瘦瘦的,白白的,骨节突出。他又想了想画上的婴儿,胖嘟嘟的,圆滚滚的,一点都不像他。
可他就是觉得像。
他说不清为什么。
他小跑着回到书房,把蓝布包放在桌上。祁王正在看书,头也没抬。
“放那里吧。”他说。
米荠应了一声,把蓝布包放好,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他的手摸了摸袖子里的画,又缩回来。
“下、下去吧。”他小声说。
祁王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米荠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他怕祁王发现他藏了东西,可他又舍不得把那幅画放回去。他说不清为什么舍不得,只是觉得,那幅画很重要。
“下去吧。”祁王说。
米荠如蒙大赦,转身就跑。跑到门口的时候,他绊了一下,膝盖磕在门槛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可他不敢停,爬起来就跑。
他跑回自己的房间,砰地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心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捂着口,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他把画从袖子里掏出来,展开,铺在床上。
两个婴儿,光着身子,胖嘟嘟的,躺在襁褓里。长得一模一样,圆圆的脸,大大的眼睛,嘴里还吐着泡泡。
他趴在床边,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。
两个婴儿,一样的脸,一样的身子,一样的姿势。
他看着看着,忽然伸出手,摸了摸画上左边的那个婴儿。那个婴儿的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,黑黑的,圆圆的。
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嘴角。
没有痣。
他又摸了摸画上右边的那个婴儿,嘴角光光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手缩回来,盯着那两个婴儿看了很久。
为什么有两个?
他想了想,想不明白。他又想了想,还是想不明白。
他只知道,这两个婴儿,好像他。不是长得像,是那种感觉,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像是——像是他认识他们。
他盯着画看了很久,久到脖子都酸了,才慢慢坐起来。
他把画翻过来,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字。背面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正要放下,忽然看到画纸的角落有一个印子,红红的,圆圆的,像是盖上去的印章。
他凑近了看,印子很模糊,看不清是什么字。只看到一团红红的,圆圆的,中间有几个弯弯曲曲的线条。
他看了很久,看不出是什么,就把画翻过来,又看那两个婴儿。
两个婴儿,一模一样。
他想起自己,他只有一个人。没有兄弟姐妹,没有人和他一样。
可这幅画上,有两个。
他把画小心地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他想了想,又拿出来,放在枕头底下。想了想,又拿出来,塞进口,和娘的画像放在一起。
画像贴着心口,暖暖的。他摸了摸,放心了。
他坐在床边,发了一会儿呆。脑子里还是那两个婴儿,圆圆的脸,大大的眼睛,嘴角的痣。
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两个。
他想起管家说“不知道,可能是旧物”。管家不知道,他也不知道。可他总觉得,那两个婴儿,和他有关系。
他说不清为什么。只是觉得,看到那幅画的时候,心跳很快,口闷闷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摸了摸口,画像还在。他又摸了摸,那幅画也在。
两幅画,贴着心口,暖暖的。
他躺下来,把毯子拉过来,盖在身上。毯子很暖,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。他把脸埋进毯子里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是那两个婴儿。
他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怎么都睡不着。他脆坐起来,把画从口掏出来,展开,铺在床上。
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照在画上。两个婴儿的脸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,可他还是能看清他们的样子,圆圆的脸,大大的眼睛,胖嘟嘟的身子。
他盯着左边的那个婴儿看了很久,又盯着右边的那个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,如果他有兄弟姐妹,会是什么样?会有人陪他玩吗?会有人给他送吃的吗?会有人在他害怕的时候抱抱他吗?
他想起在米府的时候,他总是一个人。一个人待在小砖房里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数子。没有人跟他说话,没有人理他,连送饭的下人都懒得看他一眼。
他有时候想,如果有一个兄弟姐妹,就好了。可以说话,可以一起玩,可以一起挨饿。可他没有。他只有一个人。
他把画收起来,塞回口,贴着心口。两幅画叠在一起,暖暖的。
他躺下来,把毯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缩在毯子里,慢慢睡着了。
书房里,祁王放下书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很安静,月亮很圆,很亮,把地照得白花花的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月亮,发了一会儿呆。
“来人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管家从外面走进来,垂手站在门口。
“王妃今天在库房,拿了什么东西?”祁王问。
管家愣了一下,想了想,说:“属下不知道。属下在外面等,王妃出来的时候,怀里只有宣纸。”
祁王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。
“去库房看看,少了什么。”
管家应了一声,退下了。
过了不久,管家回来了,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祁王转过身。
“库房角落那个旧木箱被人翻过了,”管家低声说,“里面少了一幅画。婴儿画,两个婴儿的。”
祁王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什么画?”
“是旧物,很多年前的了。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,一直没有人动过。”管家低着头,“画上的婴儿……是两个。”
祁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画呢?”
“不见了。”
祁王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黑黑的,长长的。
“下去吧。”他说。
管家应了一声,无声地退下了。
祁王站在窗前,看着月亮。他想起那个傻子今天在书房里,低着头,不敢看他,手一直摸着袖子。
他拿了那幅画。
祁王皱了皱眉,把窗户关上,走回桌案后面。他坐下来,拿起书,翻了两页,又放下。
他想起那幅画。他见过,很多年前,在母妃的遗物里。画上有两个婴儿,长得一模一样,嘴角有痣的那个,像谁?
他记不清了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傻子的脸,圆圆的眼睛,小小的嘴,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弯弯的,像月牙。
他的嘴角没有痣。
可他的眼睛,像一个人。
祁王睁开眼睛,拿起书,翻到刚才那一页。烛火跳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黑乎乎的,一动不动。
他看了很久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窗外,月亮慢慢西沉。
米荠缩在毯子里,睡得正沉。他的手放在口,按着那两幅画,像是怕它们跑了。他的嘴唇微微张着,轻轻叫了一声什么,听不清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嘴角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的眼睛,弯弯的,像月牙,和画上左边的那个婴儿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