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祁王醒了。
他睁开眼睛,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很久。帐子是深青色的,绣着暗纹,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,像一团化不开的墨。他眨了眨眼,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他动了动手指,感觉到手心里有什么东西,温热的,软软的。
他低头一看——
一只手。
很小的一只手,瘦瘦的,白白的,缩在他掌心里,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。手指蜷着,指甲修剪得不齐,有的长有的短,指尖还有几道浅浅的伤口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。
手的主人趴在他床边,脸埋在胳膊里,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头顶。头发散着,有几缕垂下来,搭在他的手背上,痒痒的。
祁王愣住了。
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,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片段——药碗,帕子,有人拍他的口,有人叫他的名字。声音软软的,糯糯的,带着哭腔。
“别、别怕。你、你没事。”
他想起来了。
昨天晚上,他旧疾发作,咳血昏厥。太医来了,管家来了,可没有人敢靠近他。后来有人来了,小小的,瘦瘦的,光着脚,站在他床边,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脸、喂药、盖被子。
那个傻子。
他皱了皱眉,想把那只手甩开,可手指像不听使唤似的,攥着不肯松。他使了使劲,手指还是不肯动,像是长在了一起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猛地抽回手。
米荠动了一下,抬起头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。
他的脸上还有泪痕,了的,一道一道的,像小河的痕迹。眼睛红红的,肿肿的,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他看了祁王一眼,愣了一下,又揉了揉眼睛,再看一眼。
“你、你醒了?”他小声问,声音哑哑的,像是哭哑的。
祁王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米荠被他看得发毛,缩了缩脖子,往后退了一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又看了看祁王的手,藏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点指尖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
“你、你昨晚病了,”他结结巴巴地说,“吐、吐血了。太医说、说要人守着。我、我——”他说不下去了,因为祁王的眼神太冷了,冷得像冬天的风,刮得他生疼。
他往后退了两步,低着头,不敢看祁王。
“谁让你在这的?”祁王的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丝沙哑。
米荠吓了一跳,赶紧说:“管、管家。管家让我来的。”
祁王没说话。
米荠偷偷看了他一眼,祁王的脸色还是很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可眼睛已经不迷糊了,黑沉沉的,像深冬的潭水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,可他真的只是在那里守着,给他擦脸、喂药、盖被子。
他什么都没做错。
“我、我走了。”他小声说,转身就要跑。
“站住。”
米荠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,一步都迈不动了。
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祁王,两只手攥着衣摆,指尖泛白。心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祁王看着他瘦瘦小小的背影,看着那件皱巴巴的嫁衣,看着那双光着的脚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过来。”
米荠转过身,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走回去。他不敢走太快,也不敢走太慢,走了好几步才走到床边。
祁王看着他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,又从手上移到脚上。他的脚光着,冻得通红,脚趾头缩在一起,像几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祁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鞋呢?”
米荠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小声说:“忘、忘了穿。”
祁王没说话。
米荠站在那里,脚趾头缩了缩,又缩了缩,恨不得把脚藏起来。他不知道祁王为什么问他鞋的事,也许只是随口一问,也许是在笑话他。
他不敢问,只是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出去。”祁王说。
米荠如蒙大赦,转身就跑。跑到门口的时候,他绊了一下,膝盖磕在门槛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可他不敢停,爬起来就跑,头也不回。
祁王坐在床上,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,眉头皱着,没有松开。
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看着自己的手心。手心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,温温的,软软的,像是那个傻子的体温。
他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
那个傻子,光着脚在地上站了一夜。
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把被子掀开,下了床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推开门,对外面喊了一声。
“来人。”
管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垂手站在门口。
“送双鞋过去。”祁王说。
管家愣了一下,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还有,”祁王又叫住他,“让厨房煮碗姜汤。”
管家又愣了一下,偷偷看了祁王一眼。祁王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管家跟了他这么多年,还是看出了点什么。
“是。”管家应了一声,退下了。
祁王站在门口,看着管家走远,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回去。
他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,可那种温温的、软软的感觉还在,像是刻在了皮肤里。
他皱了皱眉,把手缩回去。
——
米荠跑回房间,砰地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心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捂着口,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屋里很安静,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金黄色的光斑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脚趾头还是红的,冻得木木的,没什么感觉。
他走到床边,坐下来,把脚缩到床沿底下。
手腕上还有一圈红印子,昨晚祁王抓的,又深又紫,看着很吓人。他摸了摸,不疼了,就是有点麻。
他看着那圈印子,想起祁王握着他的手,想起祁王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,想起祁王的手很凉,可握着很紧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心跳又快了。
他把手缩回去,藏在袖子里,把毯子拉过来,盖在身上。
毯子很暖,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。他把脸埋进毯子里,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门被敲响了。
他抬起头,看到管家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双鞋。
“王妃,王爷让送来的。”管家把鞋放在门口,又递过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,“还有这个。”
米荠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双鞋,又看了看那碗姜汤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王爷说,鞋要穿好,别光着脚乱跑。”管家的声音平平板板的,可米荠总觉得那话里有别的意思。
“姜汤是驱寒的,趁热喝。”管家说完,转身走了。
米荠站在门口,把鞋拿起来,是新的,厚厚的,暖暖的。他把鞋穿上,脚趾头一下子就暖了。
他又端起姜汤,喝了一口。姜汤辣辣的,烫烫的,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他吸了吸鼻子,又喝了一口,一口接一口,很快就喝完了。
他把碗放下,站在门口,发了一会儿呆。
鞋是新的,姜汤是热的,都是祁王让送的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鼻子有点酸。
他吸了吸鼻子,把碗收好,回到屋里,坐在床边。脚上穿着新鞋,暖暖的,胃里也暖暖的,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说不清那种感觉,只是觉得口闷闷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——
书房里,祁王坐在桌案后面,手里拿着书,可他的目光不在书上。他盯着烛火,眉头微微皱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管家走进来,垂手站在桌案前面。
“王爷,鞋和姜汤都送过去了。”
祁王“嗯”了一声,翻了一页书。
管家站在那里,没有走。
祁王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还有事?”
管家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:“王妃的脚冻伤了,红红的,肿肿的。”
祁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没说话。
管家低着头,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。等了一会儿,见祁王没有要问的意思,便准备退下。
“他——”祁王忽然开口,又顿住了。
管家停下来,等着。
祁王沉默了片刻,问:“他哭了?”
管家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但眼睛是红的。”
祁王没说话,摆了摆手。
管家无声地退下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祁王一个人。他把书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双光着的脚,红红的,肿肿的,脚趾头缩在一起,像几只受惊的小动物。还有那张脸,满脸的泪痕,眼睛红红的,肿肿的,可怜巴巴的。
他皱了皱眉,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不过是个傻子,光着脚站了一夜,冻伤了也正常。让人送双鞋过去,煮碗姜汤,不过是怕他病了耽误试药。
对,就是这样。
他重新拿起书,翻到刚才那一页。烛火跳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黑乎乎的,一动不动。
可他的目光还是在字上飘,怎么都看不进去。
他又想起昨晚的事了。
不是他发病的事,是那个傻子的事。
他记得有人拍他的口,轻轻的,一下一下的,像拍小孩子睡觉。他记得有人给他擦脸,帕子温温的,软软的,擦在脸上很舒服。他记得有人给他喂药,一勺一勺的,慢慢的,小心翼翼的,怕弄疼他。
他还记得那个声音,软软的,糯糯的,带着哭腔。
“别、别怕。你、你没事。”
怕?
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怕。他过人,见过血,在死人堆里爬过。他什么都不怕。
可那个傻子说,别怕。
好像他也会害怕似的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,可那种温温的、软软的感觉还在,像是刻在了皮肤里。
他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
不过是个傻子。
他重新拿起书,这次终于看进去了。
——
下午的时候,米荠又被叫去书房研墨。
他坐在桌案旁边,拿着墨条,一圈一圈地画。画了两圈,墨水溅出来,溅到桌上了。他赶紧停下来,偷偷看了一眼祁王。
祁王低着头看书,好像没看到。
米荠松了一口气,继续画。这次他画得很慢,很小心,一圈一圈的,不敢太用力。
画着画着,他的目光又落在桌角的那幅画上。
画是卷起来的,用书压着,只能看到一角。可他记得那幅画,记得画上的人,弯弯的眉毛,温婉的眉眼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
他看了一眼祁王,祁王还在看书,没有注意他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研墨。
研完墨,祁王让他去把书架上的书整理一下。他搬了个凳子,踩上去,一本一本地拿下来,擦净,再放回去。
擦到一本旧书的时候,书页里掉出来一张纸,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。
他赶紧从凳子上爬下来,把纸捡起来。
纸上画着一个人,是个女人,穿着素色的衣裳,头发挽着,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兰花。她的眼睛很好看,弯弯的,像月牙,嘴角带着笑,温柔极了。
和桌角那幅画上的人,一模一样。
米荠愣住了。
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,心跳忽然快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这么快,只是觉得那张脸很眼熟,眼熟得像是在哪里见过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,才慢慢回过神来。
他把纸小心地夹回书里,把书放回书架上。
然后他站在书架前面,又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弯弯的眉毛,温婉的眉眼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
像他娘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鼻子酸酸的,眼眶也热热的。他使劲忍着,不敢哭,怕祁王看到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走回桌案前面。
祁王还在看书,头也没抬。
米荠站在那里,低着头,可脑子里还是那张脸。弯弯的眉毛,温婉的眉眼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
他想起他娘,想起她的手,她的声音,她身上的味道。可她的脸,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他只有那张烧剩的画像,巴掌大,边缘焦黄,只能看到一个侧脸。
他摸了摸口,画像还在,贴着心口,暖暖的。
他站在那里,鼻子酸酸的,眼眶也热热的。他使劲忍着,不敢哭,怕祁王看到。
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,啪嗒一声,砸在衣摆上,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。
他赶紧用袖子去擦,越擦越花。
祁王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米荠低着头,不敢看他,小声说:“我、我没哭。”
祁王没说话。
米荠站在那里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,怎么都止不住。他使劲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可肩膀一抽一抽的,怎么都藏不住。
“出去。”祁王说。
米荠转身就跑,跑到门口的时候,绊了一下,膝盖磕在门槛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可他不敢停,爬起来就跑。
他跑回自己的房间,砰地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心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捂着口,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他走到床边,坐下来,把毯子拉过来,盖在身上。
他把画像从口掏出来,捧在手心里。画像上的侧脸模模糊糊的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。他看着那张画像,眼泪又掉下来了,啪嗒啪嗒的,砸在纸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“娘,”他小声说,“我、我想你了。”
画像没有回答。
他把画像贴在口,缩在毯子里,闭上眼睛。
手腕上的红印子还在,他看着那圈印子,又想起祁王握着他的手,想起祁王的手很凉,可握着很紧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心跳又快了。
他把手缩回去,藏在毯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