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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三友奇案传》 · 雨水打湿了鞋子

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29

第一天,孔景希去了方敬堂的银楼。

银楼在城西的一条大街上,门面不大,但收拾得很体面。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招牌,上书“方记银楼”四个金字,笔画端正,一看就是花了不少银子做的。

银楼里有两个伙计,一个姓刘,一个姓周,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方敬堂死后,银楼就关了门,两个伙计在店里无所事事,看见孔景希进来,以为是来买东西的,连忙站起来招呼。

“二位别忙,”孔景希出示了府衙的手令,“我是来查案的。方敬堂的事,你们知道了吧?”

两个伙计的脸色立刻变得沉重起来,点了点头。

“方敬堂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多?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或者客户?”

刘伙计想了想:“方老板这个人,话不多,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。他的客户倒是不少,但都是来做银器的,做完就走了,没什么深交。”

“有没有那种——经常来、一待就是很久的客户?”

刘伙计和周伙计对视了一眼,周伙计忽然说:“有一个。姓陈,叫陈文远,是个画画的。他经常来找方老板,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下午,两个人在后院说话,不让我们打扰。”

孔景希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:“画画的?他画什么?”

“画什么都有吧。他来找方老板,好像是因为方老板懂颜料——银器上有时候要镶嵌珐琅,珐琅的颜料调配很讲究,陈文远是来请教这个的。”

“陈文远住在哪儿?”

“城东的柳叶巷,尽头那家就是。”

孔景希记下了这个地址,又问:“方敬堂最近有没有接什么特别的订单?”

刘伙计想了想:“有。半个月前,有个客人来定做一只银杯,样子很怪,杯壁上要刻一种花纹,方老板以前没刻过,研究了很久。那只银杯前两天刚做好,客人还没来取。”

“那只银杯在哪儿?”

“在后院的作坊里,方老板锁在柜子里了。”

孔景希去了后院。后院是一间不大的作坊,摆着工作台、熔炉、模具和各种工具。工作台上方挂着一盏油灯,灯罩上积了一层黑灰。

他在柜子里找到了那只银杯。

银杯不大,比普通的酒杯大一圈,杯身錾刻着一种奇怪的花纹——不是常见的花鸟鱼虫,而是一种扭曲的、缠绕的线条,像蛇,又像藤蔓,看得久了让人觉得头晕。

孔景希把银杯翻过来,看了看杯底。杯底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永生”。

他把银杯放回柜子里,又在作坊里转了一圈。工作台上放着一本笔记,翻开一看,是方敬堂的手迹,记录着各种银器的制作方法、客户的要求、材料的用量,写得密密麻麻的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几行字,笔迹比前面的潦草很多:

“银粉有毒。以前不知道,最近才查到的。每次打磨银器,手上都会沾到银粉,吸进鼻子里也会。这两天总觉得嘴里发苦,舌头发麻,可能是中毒了。得去看看大夫。”

孔景希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住了。

银粉有毒。嘴苦。舌麻。

他想起方敬堂尸体口腔里的苦味。

“老吴,”他转头对跟来的府衙仵作说,“银粉中毒,验尸能验出来吗?”

老吴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:“银粉?你是说——方敬堂是银粉中毒死的?”

“不一定,但有可能。”孔景希说,“银粉中毒的症状——口腔发苦、舌头发麻、面色青紫、瞳孔散大,跟方敬堂的死状基本吻合。银粉中毒在医书上记载得很少,因为这种中毒不常见,一般的仵作不会往这方面想。”

老吴的脸有些发红。他就是“一般的仵作”,确实没往这方面想。

孔景希把方敬堂的笔记收好,离开了银楼。

下午,他去了城东的柳叶巷,找那个画画的陈文远。

陈文远住在一间破旧的瓦房里,屋里到处是颜料和画纸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节油的气味。他本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,留着两撇小胡子,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长衫,看起来有几分落魄艺术家的气质。

孔景希说明来意之后,陈文远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。

“方敬堂死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昨天晚上。你不知道?”

“不知道。我这几天一直在屋里画画,没出门。”

孔景希在他的画室里走了一圈,看了看墙上的画。画的都是些花鸟山水,技法一般,算不上多好,但也不算差。

“陈先生,你跟方敬堂是怎么认识的?”

“在茶楼认识的。我听说他懂珐琅颜料的调配,就去找他请教。后来就熟了,经常去找他聊天。”

“你们聊天的时候,都聊些什么?”

“什么都聊。颜料、手艺、生意、生活。方敬堂这个人,话不多,但跟他聊天很舒服,他懂得多,又不会显摆。”

“他有没有跟你提过——银粉有毒的事?”

陈文远的脸色变了一下。那变化很细微,如果不是孔景希一直在看着他的脸,几乎注意不到。

“银粉有毒?”陈文远的声音有些发飘,“我不知道。他没跟我提过。”

“你最近有没有帮他做过什么事?比如,帮他查过什么东西?或者帮他买过什么东西?”

“没有。我帮他查什么?我就是个画画的。”

孔景希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他告辞出来,走到巷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陈文远的那间瓦房。

陈文远站在门口,目送他离开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过分。

孔景希回到甜水巷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韩百俊在院子里煮了一锅粥,粥里放了红薯和红枣,甜丝丝的,闻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
“查得怎么样了?”韩百俊盛了一碗粥递给孔景希。

“有点眉目了。”孔景希接过粥,吹了吹热气,“方敬堂可能是银粉中毒死的。他做了二十年的银匠,长期接触银粉,身体里积累的银粉越来越多,最近出现了中毒症状。但他死的那天晚上,症状突然加重,导致死亡——这不像是慢性中毒的自然发展,更像是有人加速了这个过程。”

“加速?怎么加速?”

“用什么东西把他体内的银粉‘激活’了,或者让他一次性吸入了大量的银粉。”

韩百俊听得一头雾水:“银粉还能‘激活’?”

孔景希放下粥碗,从怀里掏出方敬堂的笔记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那几行字说:“方敬堂自己说,‘每次打磨银器,手上都会沾到银粉,吸进鼻子里也会。’他吸进去的银粉,一部分会沉积在肺部,一部分会进入血液。但他做了二十年银匠,体内的银粉积累应该是一个缓慢的过程,不至于突然致命。除非——”

“除非什么?”

“除非有人在他喝的茶或者吃的东西里,加入了某种能够跟银粉发生反应、加速中毒的物质。”

张野从墙头上跳下来,无声地落在院子里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,递给孔景希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孔景希打开纸包,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。

“在方敬堂院子的墙头上找到的。”张野说,“墙头上有脚印,有人翻墙进去过。脚印不大,鞋底的花纹很浅,像是城里那种普通的布鞋。粉末就是在脚印旁边找到的。”

孔景希把粉末凑近鼻子闻了闻,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这个东西的味道……跟方敬堂口腔里的苦味很像。”

他把粉末递给韩百俊。韩百俊接过去,也闻了闻,又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——然后他的脸立刻皱成了一团,像吃了一整颗柠檬。

“好苦!”他吐着舌头说,“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

孔景希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明天我要去找一个人,他应该知道。”

“谁?”

“城南同仁堂的坐堂大夫。方敬堂的笔记里说,‘得去看看大夫’——他很可能已经去看过大夫了,或者至少跟大夫提过自己的症状。那个大夫应该知道方敬堂的身体状况。”

韩百俊想了想,觉得这个思路靠谱。他又盛了一碗粥,边喝边说:“你这个人,查案跟剥洋葱似的,一层一层地剥,剥到最后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”

“洋葱剥到最后是空的。”孔景希说。

“那你剥的是什么?”

孔景希想了想,说了一句让韩百俊差点把粥喷出来的话:

“我剥的是粽子。粽叶一层一层地剥开,里面是好吃的。”

韩百俊愣了半天,转头对张野说:“他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?居然会说笑话。”

张野端着粥碗,面无表情地说:“不是笑话。是实话。”

韩百俊看了看张野,又看了看孔景希,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搞不懂这两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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