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了结之后，沈知府在府衙摆了一桌酒席，专门感谢孔景希三人。席上，沈知府举着酒杯，郑重其事地说：“孔先生，我沈某人做了十几年官，像先生这样的人才，平生仅见。先生若不嫌弃，我向朝廷举荐——”
“大人，”孔景希放下筷子，微微一笑，“草民是个散漫的人，受不得官场的拘束。大人的好意，草民心领了。”
沈知府叹了口气，没有再勉强。他转向韩百俊：“韩先生——”
“大人，”韩百俊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我就是个验尸的，您让我验尸我二话不说，您让我做官——我怕把衙门里的账本都拿来糊墙。”
沈知府哭笑不得，又转向张野。
张野抱着刀，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：“不。”
沈知府端起酒杯，自己喝了一口，摇了摇头：“你们三个人，一个比一个有个性。”
酒席散后，三个人沿着庐州府的街道慢慢走回甜水巷。月亮又大又圆，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。街上没什么人了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
韩百俊喝了不少酒，走路有些晃悠，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曲儿，跑调跑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。
“韩兄，”孔景希说，“你知道你唱歌跑调吗？”
“知道啊。”韩百俊理直气壮地说，“所以我才唱。跑调的歌才是好歌，因为没人听过，所以不会有人说你唱错了。”
孔景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起来。
这次的笑比上次在土地庙前的那次大了一些，虽然还是不大，但韩百俊听得清清楚楚。他转过头，看着孔景希的笑脸，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。
“孔景希，”他说，“你应该多笑笑。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。”
孔景希收了笑，但嘴角的弧度还在。
“你不笑的时候，”韩百俊继续说，“像个算账的。一笑起来，像个活人。”
张野在旁边说了一句：“他一直是个活人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韩百俊打了个酒嗝，“算了，不说了。反正就是那个意思。”
三个人走过甜水巷的老井，井口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隔壁棺材铺的刘掌柜还没睡，在院子里乘凉，看见他们回来，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。
“回来了？案子破了？”
“破了。”孔景希说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刘掌柜摇着一把破蒲扇，“你们来了甜水巷，这条巷子就消停不了。好事！好事！”
他哈哈笑着，端着茶壶回了屋。
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，谁也没说话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。月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韩百俊的酒劲上来了，靠在椅背上，眼皮越来越沉，最后头一歪，打起了呼噜。
张野坐在台阶上，抱着刀，闭着眼睛。他的呼吸很均匀，但孔景希知道他没有睡着——他的耳朵一直在动。
孔景希一个人坐在月光里，从怀里摸出那本手稿，翻开新的一页，借着月光写了一行字：
“庐州府，魏老六团伙，十二条人命，三户人家，一个被绑的粮商。真相有时候不是让人高兴的东西，但不说出来，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。”
他写完之后，合上手稿，塞回怀里。
月光很好。风也很好。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，像是在给韩百俊的呼噜声伴奏。
孔景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，什么都不想，什么都不做，只是看看月亮了。
上一次这样坐着看月亮，是什么时候？
他想了想，没想起来。
但那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，他现在在这里，有两个人陪着他。一个会验尸，一个会打架。一个话多得像夏天的蚊子，一个话少得像冬天的石头。但他们都是好人。
孔景希闭上眼睛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风吹过甜水巷，井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。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，像是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