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音巷在城北的一条小胡同里,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。巷子里的房子都是老旧的砖瓦房,墙皮剥落,屋檐上长着狗尾巴草。柳青云租住的地方在巷子最里面,是一间只有半间门面的小屋,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,上面写着“柳青云画室”四个字。
孔景希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又敲了敲,还是没人应。
“不在家?”韩百俊说。
孔景希试着推了推门,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屋里很小,大约只有一丈见方,到处堆着画纸、颜料、毛笔和乱七八糟的杂物。靠墙有一张窄床,床上被褥凌乱,像是有人刚起来不久。桌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粥,粥已经了,表面结了一层皮。
但屋里没有人。
孔景希在屋里走了一圈,目光落在一面墙上。墙上钉着几幅画,都是用布蒙着的。他揭开其中一块布,露出一幅《仕女图》。画上的仕女栩栩如生,眉目含情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他看着那幅画,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画中仕女的眼睛,似乎在动。
不是那种“画得传神所以看起来像在动”的感觉,而是真的在动——眼珠慢慢地从左边转向右边,又从右边转向左边。
孔景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他伸手摸了摸画纸,指尖触到了一层滑滑的薄膜,跟如意画苑那幅碎画背面的一模一样。
“韩兄,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你来看看这个。”
韩百俊凑过来,看了看那幅《仕女图》,又看了看孔景希的表情。
“怎么了?这画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仕女的眼睛在动。”
韩百俊盯着画看了半天:“没动啊。你是不是没睡好,眼花了吧?”
孔景希又看了一眼。仕女的眼睛不动了,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,跟普通的画没什么两样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,小心地卷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你什么?”韩百俊吓了一跳,“偷东西啊?”
“借来看看。看完还。”
“这不是偷是什么?”
“这是借。主人不在,先借后还。”
韩百俊被他的逻辑打败了,叹了口气,放弃了争辩。
孔景希又在屋里翻了翻,找到了一本画稿。画稿是手绘的,上面画着各种动物——老虎、蛇、鹰、狼,每一幅都画得很精细,动物的眼睛都用了红色的颜料,在纸面上显得格外醒目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画着一个图案——不是动物,而是一个圆形的符号,像是一个阵法,中间写着几个字,但字迹太潦草,看不清是什么。
孔景希把画稿也收进了袖子。
“你连人家的画稿都拿?”韩百俊的声音都变了。
“这叫取证。”
“你又不是官差!”
“我有沈知府的手令。”
韩百俊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又说不过他。
两个人从柳青云的画室出来,刚走到巷口,迎面撞上了一个人。那人二十七八岁年纪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头发有些凌乱,脸上带着一种常年熬夜的苍白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里面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那人看见孔景希和韩百俊从自己的画室里出来,愣了一下,然后脸色变了。
“你们是谁?在我屋里什么?”
“你是柳青云?”孔景希问。
“是我。你们到底是谁?”
孔景希出示了沈知府的手令:“府衙的人,来查案。”
柳青云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慌张:“查……查什么案?我又没犯事。”
“如意画苑昨晚出了事,你知道吗?”
柳青云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,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。但孔景希看见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柳青云说,“我昨晚一直在屋里画画,哪儿都没去。”
“谁给你作证?”
“我一个人住的,没人作证。”
孔景希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看了柳青云手里的布包一眼:“包里是什么?”
柳青云下意识地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:“没……没什么,就是一些画具。”
“能看看吗?”
“凭什么?”
孔景希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那种目光不是威胁,也不是压迫,而是一种很安静的、等待着的目光。但不知为什么,柳青云被这种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,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。
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把布包打开了。
包里是一沓画纸,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人物和动物。但孔景希注意的不是画的内容,而是画纸的背面——每一张画纸的背面都涂着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薄膜,摸上去滑滑的,跟之前那两幅画上的薄膜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什么?”孔景希指着那层薄膜。
柳青云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猛地抢过布包,转身就跑。
但他跑了两步就停下来了——张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巷口,抱着刀,像一堵墙一样堵在那里。
柳青云看了看张野,又看了看身后的孔景希和韩百俊,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绝望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到底想什么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不想什么,”孔景希说,“就是想问问你,那层薄膜是什么东西。”
柳青云咬着嘴唇,沉默了很久。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巷口吹进来的呜呜声。
“是鱼鳔。”他最终说了出来,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鱼鳔熬的胶,混上一种特殊的草药汁,涂在画纸背面。”
“什么草药?”
柳青云又沉默了。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,久到韩百俊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曼陀罗。”柳青云终于说,“曼陀罗的花和,熬成汁,混进鱼鳔胶里。”
孔景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:“曼陀罗。致幻的。”
柳青云点了点头,垂下了头。
“你把这种胶涂在画纸背面,人看画的时候,胶里的曼陀罗成分会挥发出来,被看画的人吸入,产生幻觉。画里的老虎会动,仕女的眼睛会转——不是画活了,是看画的人脑子里的东西活了。”
柳青云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像是被人说中了最不愿提起的秘密。
孔景希把袖子里那幅《仕女图》拿出来,在柳青云面前展开。
“这幅画,你卖给了谁?”
柳青云抬起头,看了看那幅画,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没……没卖。这是我给自己画的。”
“给自己画的?”孔景希看着画中仕女的眼睛,“画里的这个女人,是谁?”
柳青云的眼眶忽然红了。他猛地转过头去,背对着孔景希,肩膀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是我妻子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在跟墙壁说话,“她去年病死了。我……我想她的时候,就看看这幅画。用那种胶涂在背面,看画的时候,她就会……她就会动。就好像她还活着一样。”
孔景希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那幅画卷好,递还给柳青云。
柳青云愣住了,没有接。
“这幅画还给你。”孔景希说,“但其他的画——那些卖给别人的画,涂了曼陀罗胶的画——你必须告诉我,卖给了谁,卖了多少幅。”
柳青云接过画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活人。
“五幅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一共卖出去五幅。一幅《猛虎下山图》,卖给了一个姓钱的商人。一幅《青蛇图》,卖给了一个叫周虎的武馆教头。一幅《夜鹰图》,卖给了一个猎户,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一幅《群狼图》,卖给了一个药材商人,姓孙。还有一幅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一些。
“还有一幅《判官图》,卖给了一个人,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他来买画的时候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但他给了很多银子,一百两,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《判官图》?”孔景希的眉头皱了起来,“什么样的判官?”
“就是阴间的判官,穿着红袍,拿着笔,在生死簿上勾名字的那种。他让我把判官的眼睛画成红色的,像血一样红。”
孔景希把这几条信息记了下来,又问:“曼陀罗胶的事,除了你还有谁知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