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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三友奇案传》 · 雨水打湿了鞋子

第1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29

案子查到这一步,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——凶手是谁?

孔景希把所有的线索摆在桌上,一个人坐在甜水巷的院子里,对着那些借据、画稿、验尸报告发呆。韩百俊在旁边剥花生吃,张野蹲在墙头上望风。

“别剥了,”孔景希说,“花生壳扔了一地,明天刘掌柜又该来串门了。”

“刘掌柜上次来的时候说了,花生壳是肥料,洒在土里能肥地。”

“这是砖地,不是土。”

韩百俊低头看了看脚底下——确实是砖地。他把花生壳捡起来,想了想,不知道该扔哪儿,又放回了碟子里。

孔景希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继续看那些线索。

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柳青云说买《判官图》的人给了他一笔银子,一百两。一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,在庐州府能买一处小宅子。一个需要戴斗笠遮遮掩掩来买画的人,出手这么阔绰,说明这个人很有钱,至少不差钱。

有钱人。跟孙大户有仇。知道孙大户死过人的内幕。

孔景希在纸上写下了三个条件,然后闭上眼睛想了想。

“马捕头,”他叫了一声——马捕头这两天一直跟他们在一起,这会儿正在屋里打盹,“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孙大户死的那个人的家属。那个人投河之后,他的家人还在不在庐州府?如果还在,现在靠什么过活?”

马捕头领命去了,两个时辰后回来,带了一个消息。

“查到了。投河的那个人叫陈贵,是个小贩,欠了孙大户五十两银子还不起,被孙大户得跳了河。陈贵死后,他媳妇改嫁了,但他有个儿子,叫陈小毛,今年二十二岁,在城东开了一家小杂货铺。”

“一个小杂货铺的掌柜,能拿出一百两银子买画吗?”孔景希问。

马捕头摇了摇头:“不能。他那间小铺子,一年能赚十两银子就不错了。”

“那就是说,陈小毛背后还有人。”

孔景希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
“陈小毛的杂货铺,卖什么?”

“用杂货,针头线脑,油盐酱醋。”

“有没有卖过一种东西——鱼鳔?”

马捕头愣了:“鱼鳔?那玩意儿谁买?”

“药铺会买。”孔景希说,“鱼鳔可以入药,也可以熬胶。陈小毛的杂货铺如果卖鱼鳔,那就是给柳青云提供原料的人。”

马捕头又去查了。这一次查得更快——陈小毛的杂货铺确实卖鱼鳔,而且最近三个月,有一个常客来买鱼鳔,每次都买很多,说是拿回去熬胶用。

那个常客不是柳青云,而是另一个人。

“谁?”孔景希问。

马捕头犹豫了一下:“是一个姓钱的人,叫钱满仓。在城南开了一家粮行,生意做得不小。”

“钱满仓,”孔景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他跟陈小毛是什么关系?”

“陈小毛的杂货铺,是钱满仓出钱帮他开的。”

孔景希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一盏灯被点亮了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喃喃地说。

第二天,孔景希去见了一个人——钱德厚。就是之前被魏老六团伙绑票的那个粮商。钱德厚被救出来之后,一直在家里养伤,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
“钱老板,”孔景希开门见山,“你认识钱满仓吗?”

钱德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:“认识。他是我堂弟。”

“你们关系怎么样?”

钱德厚沉默了一会儿,苦笑了一下:“不怎么样。他一直在跟我争生意。我做大,他做小,他心里不平衡。上个月我被绑票的时候——说实话,我怀疑过跟他有关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绑匪对我家的情况太了解了。知道我什么时候出门,什么时候回家,家里有多少钱,愿意出多少赎金。这些信息,只有跟我很亲近的人才知道。钱满仓虽然跟我关系不好,但他是我的堂弟,逢年过节都会来往,对我家的情况一清二楚。”

孔景希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钱满仓和绑票案的关系——那个案子已经结了,魏老六已经认罪,主谋就是他,跟钱满仓有没有关系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钱满仓这个人,身上背着不止一条人命。

从钱德厚家出来之后,孔景希去找了沈知府。

“大人,凶手是钱满仓。”他说,“他利用陈小毛对孙大户的仇恨,出钱帮陈小毛开了杂货铺,让陈小毛帮他买鱼鳔、联系柳青云、定制《判官图》。然后他戴着斗笠去取画,把画送到了孙大户家门口。陈小毛以为钱满仓是在帮自己报仇,实际上钱满仓是在借刀人——孙大户一死,城西的粮食生意就空出了一大块,钱满仓正好可以接手。”

沈知府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“证据呢?”

“有。柳青云认出了钱满仓的声音——虽然戴着斗笠看不清脸,但他记得那个人的声音。马捕头可以带柳青云去钱满仓的粮行,让他在不露面的时候说话,看柳青云能不能认出来。另外,陈小毛可以作证,是钱满仓指使他去买的鱼鳔。还有,钱满仓三个月前从一个药材商那里买过曼陀罗——那个药材商就是孙老板。孙老板记得很清楚,因为买曼陀罗的人不多,他特意问了一句什么用,那个人说是做药膏治腰疼。”

沈知府点了点头,立刻下令抓捕钱满仓。

抓捕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。钱满仓正在粮行里算账,捕快们进去的时候,他正在跟一个伙计吵架——因为伙计多算了三文钱。马捕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他还在喊:“三文钱!你少给我三文钱!”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来什么的。

等到他被按在地上、双手被绑住的时候,他才终于回过神来,脸色刷地白了。

“你们……你们凭什么抓我?”

马捕头把拘捕令在他面前晃了晃:“钱满仓,你涉嫌谋孙大户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
钱满仓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的眼睛从马捕头身上移到孔景希身上,又移到韩百俊身上,最后落在张野身上——张野靠在粮行的门框上,抱着刀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
钱满仓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短,很苦,像是一颗药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卡在了喉咙里。

“你们是怎么查到我头上的?”他问。

孔景希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你犯了两个错误。第一,你让陈小毛去买鱼鳔。陈小毛是个开杂货铺的,他买鱼鳔不奇怪,但他买的量太大了——三个月买了十几斤鱼鳔。一个开杂货铺的,买这么多鱼鳔什么?自己吃吗?他那个小铺子,一年也卖不出十斤鱼鳔。”

“第二,你去找柳青云定制《判官图》的时候,戴了斗笠,遮住了脸,但你没有遮住你的手。柳青云后来回忆说,那只手很白,没有茧子,手指上戴着一个很大的金戒指。一个戴斗笠遮脸的人,手上却戴着金戒指——你是在告诉所有人,你很有钱。”

钱满仓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上的金戒指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
“我……我没想到……”

“你没想到的事情很多。”孔景希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但你最没想到的是——孙大户虽然是个坏人,但他的人,比你更坏。”

钱满仓被带走了。

案子了结的那天晚上,孔景希三个人又坐在甜水巷的院子里乘凉。韩百俊这次没喝酒,因为他前两天喝多了,吐了刘掌柜一院子,被刘掌柜追着骂了三条街。

“孔景希,”韩百俊忽然说,“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那个柳青云——他给画涂曼陀罗胶,害得孙大户被吓死了,虽然他不是故意的,但毕竟他也有责任。他会被判刑吗?”

孔景希想了想:“沈知府说了,柳青云是从犯,但他是被利用的,而且主动交代了全部情况,应该会从轻发落。大概……坐几个月牢,罚点银子,就放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韩百俊松了一口气,“我觉得他不是坏人,就是个……糊涂人。”

“他不是糊涂,”孔景希说,“他是太想他妻子了。想一个人想到一定程度,就会做一些糊涂事。”

韩百俊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也有很想的人吧?”

孔景希没有回答。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眉间那道竖纹照得很清楚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本手稿,翻到某一页,手指在字迹上轻轻划过。

“每个人都会有很想的人。”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,声音很轻。

张野在墙头上换了个姿势,把刀换到了另一边。他看了看月亮,又看了看孔景希,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:

“明天我煮面。”

韩百俊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:“你煮的面比客栈的好吃多了。上次那碗面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”

“上次的面,”张野面无表情地说,“你吃了三碗。”

“那是因为好吃!”

“你的胃比你的嘴诚实。”

韩百俊想了想,觉得这句话好像是在夸他,又好像不是在夸他。

孔景希笑了一下,把书稿塞回怀里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
“明天的事明天再说,”他说,“今天先睡觉。”

他走回自己的厢房,推开门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看着天上的月亮,想起了一句话——不知道是谁说的,但一直记在心里:

“人活着,总要相信点什么。我相信的是,真相一定会被看见。”

他吹灭了灯,躺下来,闭上了眼睛。

隔壁棺材铺的刘掌柜还在院子里摇着蒲扇,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歌,调子跑得比韩百俊还厉害。

但听着听着,竟然觉得还挺好听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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