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璇王朝,昭平十一年,暮春。
青凫江涨了今年的第一场桃花水,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渡口的石阶,将岸边几株野樱的落瓣卷得七零八落。渡船拢岸时跳板晃了三晃,一个穿月白直裰的年轻人提着衣摆稳步走上来,身后跟着个挑担的脚夫,担子里满满当当码着书。
“公子往城里去?可要叫辆车?”脚夫歇下担子,拿袖子揩了把额头的汗。
“不忙。”年轻人站在渡口的茶棚前,目光没有看城里的方向,反而望向江面上一条正往这边驶来的乌篷小船。
船头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,隔着尚有几十丈远,那人已经扯开嗓子喊起来:“孔景希!孔景希!是你不是?”
茶棚里喝茶的几个行人都扭过头来看。孔景希却只是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欢喜。
乌篷船靠了岸,船上的人不等跳板架好就一步跨了上来。这人约莫三十五六岁,面色黧黑,骨架粗大,一双手尤其显眼——指节突出,虎口和掌心结着一层硬茧,但指甲修剪得异常短而净,几乎贴着肉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,腰里系着条粗布带子,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个码头上扛包的苦力。
但孔景希知道他不是。
“韩百俊,”孔景希叫了他的名字,“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上岸?”
韩百俊嘿嘿一笑,弯腰拎起脚夫担子里的书,随手翻了两本:“你在信里说要从青凫江走水路来,这一带能停大船的渡口只有清江浦。我算了算子,已经在这儿等了三天。”
“三天?”
“不妨事。”韩百俊把那本书放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我在渡口帮人扛了三天包,还挣了几十文钱。”
他说这话时表情坦然,丝毫没有觉得一个曾经的州府仵作在码头上卖力气有什么不妥。孔景希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“辛苦”之类的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并肩往城里走。脚夫挑着书跟在后面,觉得这两个人实在奇怪——一个书生模样,一个粗汉打扮,走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,像是两件形状完全不同的器物,偏偏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处。
清江浦是青凫江中游的一个水陆码头,隶属淮安府,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。城里两条长街,南街热闹些,多是商铺茶楼;北街安静些,有几家客栈和一座城隍庙。孔景希在北街找了一家叫“来燕”的客栈住下,韩百俊就住在他隔壁。
安顿下来已是傍晚。两个人在客栈楼下的大堂里吃饭,韩百俊要了一碟卤牛肉、一碟花生米、一壶烧酒,孔景希只让煮了一碗清汤面。
“你还是老样子,”韩百俊灌了一口酒,“吃什么都像吃药。”
“你还是老样子,”孔景希挑起一筷子面条,“喝什么都像喝水。”
韩百俊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。邻桌的客人皱着眉头看过来,韩百俊浑然不觉,孔景希也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抱歉的。
酒过三巡,韩百俊的话匣子打开了。
“你从京城辞了差事,到底是要往哪里去?”
“没有定处。”孔景希放下筷子,“走到哪里算哪里。”
“那怎么行?”韩百俊皱眉,“你这一身本事,荒废了可惜。”
孔景希没有接话。他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,目光落在碗沿的一个小缺口上,似乎在出神。
韩百俊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放低了声音:“你是不是还在查那个案子?”
孔景希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,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碗。
“你多想了。”他说。
韩百俊没有再问。他跟孔景希认识五年,深知这个人的脾性——他不想说的事情,你拿铁锹也撬不开。但韩百俊也清楚另一件事:孔景希这个人,表面上云淡风轻,骨子里却藏着一团火。那团火烧了多久、烧到什么程度,只有孔景希自己知道。
两个人正沉默着,客栈的门被推开了。一个身穿皂衣的差役走进来,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韩百俊身上。
“你是仵作?”差役的语气不太客气。
韩百俊放下酒碗:“我是。”
“城南柳巷出了命案,知县老爷叫你去验。”差役说完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快些,别让老爷等。”
韩百俊看了孔景希一眼。孔景希已经站了起来。
城南柳巷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的巷子,两边是灰砖砌的低矮院墙,墙头上长着几丛瘦弱的狗尾巴草。巷子深处第三户人家的院门前围着十几个看热闹的百姓,被几个差役用木棍拦在外面。
韩百俊和孔景希穿过人群走进去时,一个五十来岁、留着短须的官员正站在院子里搓手。他穿着一件酱色的官袍,补子上的鹌鹑图案表明他是个八品县丞。
“县丞大人,”领路的差役上前禀报,“仵作带到了。”
县丞姓周,是个在任上熬了十几年没能升迁的老官僚。他看了韩百俊一眼,又看了看韩百俊身边的孔景希,皱眉道:“这个又是谁?”
“在下孔景希,是韩兄的友人。”孔景希微微欠身,“略通刑名之事,愿在一旁襄助。”
周县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见他穿着朴素、举止文雅,不像什么不三不四的人,便点了点头:“也罢,你跟着看就是了,不要添乱。”
案发现场在院子东边的一间偏房里。偏房不大,靠墙摆着一张窄床,床边有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,用砖头垫着。死者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,仰面倒在床前的地上,面色青紫,双目微凸,嘴微微张着,露出半截舌头。他的双手攥着前的衣襟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即使在死后也没有松开。
孔景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,只是安静地看着。韩百俊放下木箱,挽起袖子,先围着死者转了一圈,然后蹲下来,从木箱里取出一副薄薄的羊肠手套戴上。
“死者男性,年约四十五至五十岁,身长五尺三寸。”韩百俊的声音忽然变了,不再是方才喝酒时那种粗犷随意的调子,而是变得平缓、沉稳,像是在念一篇极枯燥的文章,“尸身尚未出现大面积尸斑,尸僵从下颌和颈部开始蔓延,死亡时间大约在三个时辰之前,也就是今申时前后。”
周县丞站在门口,远远地看着,眉头拧成一个结。
韩百俊掰开死者的手指,看了看掌心:“双手虎口和掌处有细碎的擦伤,皮肉外翻,伤处有少量泥沙——这些伤是生前造成的。指甲缝里有青苔和泥土碎屑。”
他直起腰,转向周县丞:“大人,死者面色青紫,口唇发绀,眼睑结膜有针尖大小的出血点,这些都是窒息的征象。但死者颈部没有勒痕或扼痕,口鼻也没有被捂住留下的淤伤。”
周县丞不耐烦了:“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?他是怎么死的?”
韩百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重新蹲下去,将死者的头轻轻偏向一侧,用手拨开死者后脑的头发。孔景希在门口微微眯了一下眼睛。
“后枕部有一处挫伤,”韩百俊说,“皮下的淤血面积大约有铜钱大小,但没有造成颅骨骨折。这处伤也是生前造成的。”
他站起来,摘下手套,看向孔景希。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意味——不是求助,而是确认。
孔景希走进来了。
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间偏房。他的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他在死者身边蹲下来,没有碰任何东西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,从死者的面部看到双手,从双手看到衣物,从衣物看到周围的地面。
整个过程中,他没有说一个字。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孔景希站了起来。他走到桌前,看了看桌上那盏已经熄灭的油灯,又看了看桌腿下面垫着的那块砖。
“周大人,”他忽然开口,“死者叫什么名字?做什么营生?”
周县丞愣了一下,似乎不太习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向他提问。但不知为什么,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回答的气度。
“死者叫孙福贵,是个篾匠,编竹筐竹篮为生,独居,无妻无子。”
“这间偏房就是他的作坊?”
“是。”
孔景希点了点头,又问:“报案的人是谁?”
“隔壁的邻居,一个卖馄饨的老汉。他说今天傍晚来找孙福贵借东西,推门进来看见人已经死了,就去报了官。”
“邻居进门时,这间偏房的门是从里面上的还是虚掩的?”
周县丞一怔,转头看向身旁的差役。差役连忙说:“回大人,小的到现场时,门是虚掩的,没有上。”
孔景希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莫名其妙的话:
“周大人,这个案子不是谋。”
周县丞的眉毛几乎要飞到发际线里去了:“你说什么?人都死了,你说不是谋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孔景希的声音不急不缓,“没有人动手他。他是自己把自己弄死的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。周县丞的脸色变得很难看,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是在戏弄他。
“你——”周县丞指着孔景希,手指微微发抖,“你信口开河!一个人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?面色青紫、双手握,分明是被人捂住口鼻闷死的!”
“大人说得不错,”孔景希并不着急辩驳,“这些征象确实与闷死相似。但闷死的人,口鼻周围一定会有抵抗伤——凶手要捂住一个人的口鼻,死者必然会挣扎,会在自己脸上留下抓痕,或者在被褥上留下挣扎的痕迹。大人请看死者的面部。”
他侧身让出位置,周县丞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上前去看了。
“死者的口鼻周围净净,没有任何抓痕。他双手攥着自己的衣襟,而不是去掰凶手的手——这说明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,他关注的是自己的口,而不是口鼻。”
周县丞皱着眉头,似乎有些动摇了,但还是不肯轻易松口:“那你说,他后脑的伤是怎么回事?面色青紫又是怎么回事?”
孔景希走到桌前,指着桌腿下面垫着的那块砖。
“大人请看这块砖。”
周县丞凑过去看了看。那是一块普通的青砖,没什么特别的。
“砖的表面,”孔景希说,“有一层薄薄的青苔。”
周县丞弯腰仔细看了看,果然看见砖面上有一层隐约的绿意。
“这间偏房的地面是夯土的,湿,容易生苔。桌腿短了一截,孙福贵用一块砖垫在下面。但砖上有青苔,表面很滑。”
他走回死者身边,蹲下来,指着死者双手虎口和掌的擦伤:“这些擦伤的形态——细碎、多方向、伴有泥沙——不是与人搏斗时留下的,而是手掌在粗糙表面上反复滑动摩擦造成的。再看死者后脑的挫伤,位置在后枕部正中偏左,而不是后脑的一侧——这是人仰面摔倒时后脑撞击地面造成的。”
周县丞渐渐听明白了,但还有最后一个疑问:“那他面色青紫……”
“窒息。”孔景希说,“但不是闷死,而是被自己的呕吐物呛住了气管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。
孔景希站起来,环视了一圈屋内,最后走到床边。他弯下腰,从床底下的角落里捡起一个小小的瓷瓶。瓷瓶里还剩小半瓶液体,他拔开瓶塞闻了闻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“孙福贵有喘症。”他说。
周县丞愣住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孔景希将瓷瓶递给他:“这是治疗喘症的草药汤剂,熬好之后装在瓶里,发作时随时喝一口。但孙福贵今天下午喘症发作时,喝了药汤之后又吃了什么东西——大概是粮之类的——导致胃气上逆,剧烈呕吐。呕吐物呛入气管,他在窒息中挣扎,从床上摔下来,后脑撞地,双手在湿滑的地面上乱抓想要爬起来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他说完这些,偏房内外一片沉寂。
周县丞拿着那个瓷瓶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,又让人去请城里同仁堂的坐堂大夫来辨认。大夫来了之后,确认瓷瓶里的药渣确实是治疗喘症的方子,而且说孙福贵确实在他那里看过病,有严重的喘症,发作起来常常喘得面色青紫。
“他这病,”大夫犹豫了一下,补充道,“发作时最忌讳吃东西。一吃就容易吐,一吐就容易呛。我跟他说过多少次了,他总是不听。”
周县丞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,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钦佩和惭愧的神情。他转向孔景希,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说出话来。
“先生大才。”这一次他没有叫“你”,而是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“先生”。八品县丞给一个白身百姓叫先生,在等级森严的龙璇王朝,这已经是极高的敬意了。
孔景希微微欠身,避开了这个称呼。
“大人明察,不敢当。不过是多看了几眼而已。”
案子就这样结了。孙福贵确系喘症发作后呕吐物呛入气管窒息而亡,后脑的挫伤是摔倒时造成的,双手的擦伤是挣扎时留下的。没有人动手他,他是被自己的病和一口吃食带走的。
周县丞走后,韩百俊蹲在院子里,把木箱重新收拾好。月光照在他黧黑的脸上,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早就看出来了,对不对?”韩百俊说,“从我验尸的时候你就看出来了。你站在门口不说话,是在等我先开口。”
孔景希靠在院墙上,仰头看着天上半轮月亮,没有否认。
“你是仵作,验尸是你的本分。我若抢先说了,你就没有开口的必要了。”
韩百俊把木箱的盖子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做事总是给别人留余地。”
孔景希没有回答。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将他眉间那道很浅的竖纹照得格外清楚。那道竖纹不是皱眉留下的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持久的东西——像一个人在长时间凝视某个看不清楚的远方时,眉心自然而然形成的痕迹。
韩百俊看着那道痕迹,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。最后他只是站起来,拍了拍孔景希的肩膀。
“走吧,回去吃面。你的面都凉了。”
孔景希笑了一下,很淡,但很真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柳巷。巷口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几片嫩叶落在孔景希的肩上,他没有拂去,就那么带着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