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一年，七月初七。
庐州府的案子了结之后，孔景希三人本打算继续南下。但韩百俊在甜水巷住出了感情，舍不得那口甜水井，赖着不肯走。张野无所谓，住哪儿都一样。孔景希也没有催，因为他在等一封信。
信是京城来的，厚厚一沓，信封上盖着鸿胪寺的官印。孔景希拆开看了之后，眉头皱了一下，然后把信折好塞进了怀里，什么也没说。
韩百俊问他信上写了什么，他说：“没什么。一个老朋友问候了几句。”
韩百俊不信，但也没追问。
七月初七是乞巧节，庐州府热闹得很。大街小巷挂满了彩灯，姑娘们三五成群地走在街上，手里拿着针线和彩绸，比比谁的手巧。韩百俊兴致勃勃地拉着孔景希去看热闹，张野跟在后面，面无表情，像个押镖的。
“你看那个姑娘，”韩百俊指着一个穿绿衣裳的，“针脚多细！”
孔景希看了一眼：“你是在看针脚还是在看姑娘？”
“当然是在看针脚！我一个正经人——”
“你上次在赌场看那个发牌的女子，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”
“那是在看她有没有出老千！”
张野在后面说了一句：“她确实出了。”
韩百俊猛地转头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她发牌的时候，小拇指压着两张牌。”
韩百俊愣了半天，然后小声问孔景希：“他一个练武的，眼睛怎么比你还毒？”
孔景希想了想：“大概是因为他不看姑娘，只看手。”
韩百俊：“……”
三个人正走着，前面的人群忽然动起来。有人在大喊：“出事了！出事了！如意画苑出事了！”
孔景希脚步一顿，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走去。韩百俊跟在他后面，嘴里嘟囔着：“又来了又来了，走到哪儿哪儿出事，你是灾星转世吧？”
孔景希没理他。
如意画苑在城隍庙东边，是一家卖字画的铺子，在庐州府颇有名气。铺子有两层，楼下卖字画，楼上据说是个雅间，供一些有身份的客人赏画品茶。
此刻画苑门口围了一大群人，几个差役在维持秩序。孔景希挤到前面，看见画苑的大门敞开着，里面一片狼藉——画框散了一地，好几幅画被撕成了碎片，墨汁和颜料泼得满墙都是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跪在柜台后面，浑身发抖，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。
“我是府衙的，”孔景希对门口的差役说——这是沈知府给他的特权，一张盖了府衙大印的便条，上面写着“孔景希可随时出入府衙及案发现场”。差役看了看便条，让开了路。
孔景希走进画苑，先看了看地上的碎画，又看了看墙上的墨迹，最后走到那个发抖的男子面前。
“你是这里的掌柜？”
男子抬起头，一张圆脸上全是汗，嘴唇哆嗦着：“是……小的是……是这里的掌柜，姓许，许文德。”
“许掌柜，发生了什么事？”
许掌柜张了张嘴，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囫囵了：“今天早上，我开门的时候，发现……发现铺子里的画……都活了。”
孔景希眨了眨眼：“……活了？”
“活了！都活了！”许掌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激动，“那幅《猛虎下山图》里的老虎，从画里跳出来了！它扑向我，我吓得往后退，撞翻了架子，画都掉地上了……然后它就消失了！不见了！”
孔景希沉默了三秒钟，转头看了看韩百俊。
韩百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——他的嘴巴张着，眼睛瞪得像铜铃，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。
“老虎？”韩百俊说，“从画里跳出来的？”
“千真万确！”许掌柜抓住韩百俊的袖子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“我亲眼看见的！那个老虎……那个老虎的眼睛是红的，跟真的一模一样，它朝我扑过来的时候，我闻到了它嘴里的腥味！”
孔景希在铺子里走了一圈，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碎画。碎画中有一幅画着老虎的——纸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，但老虎的头部还保留了大半。老虎的眼睛是红色的，画得很传神，确实像要从纸上跃出来。
他把碎画捡起来，对着光看了看。画纸的背面有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薄膜，摸上去滑滑的，像是什么油脂。
“韩兄，”他叫了一声。
韩百俊凑过来，接过碎画看了看，又闻了闻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孔景希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韩百俊说，“不是普通的浆糊，也不是桐油。这东西……我以前没见过。”
孔景希把碎画收好，站起来，又问许掌柜：“昨天晚上，画苑里有什么异常吗？”
许掌柜想了想：“没有……昨天傍晚关门的时候，一切都好好的。我检查了门窗，都锁好了，才走的。”
“谁有画苑的钥匙？”
“就我一个人。我媳妇有一把备用的，但她在老家，不在城里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昨晚没有人能进入画苑。”
“对……但是，但是那个老虎……”
孔景希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。他走到柜台后面，看了看柜台上的一本账册。账册翻开着，上面记录着最近几天的买卖——卖出的画、裱画的订单、来店里看画的客人名字。
他的目光在账册上停了一会儿，然后合上了。
“许掌柜，”他说，“最近有没有人来店里买过一幅《猛虎下山图》？”
许掌柜想了想：“有……上个月，有个客人买了一幅《猛虎下山图》。但不是从我这儿买的，是从一个画师手里直接买的，托我裱了一下。”
“什么画师？”
“姓柳，叫柳青云，是个落魄的画家，租住在城北的观音巷。他画的老虎很好，但就是卖不上价，子过得紧巴巴的。”
孔景希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从如意画苑出来，韩百俊还在念叨老虎的事。他死活不信画里的老虎能跳出来，但许掌柜的表情不像是撒谎，这让他陷入了深深的困惑。
“你说，”韩百俊捅了捅孔景希的胳膊，“会不会是许掌柜老眼昏花，看错了？”
“他没看错。”孔景希说。
“那你的意思是……真的有老虎从画里跳出来了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他没看错。他确实看到了一头老虎，也确实闻到了腥味。但那头老虎不是从画里跳出来的，而是从别的地方来的，只是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跳出来的。”
韩百俊想了半天：“你是说……有人把一头真老虎弄进了画苑？”
“一头真老虎，不会在扑人之后凭空消失。”孔景希说，“除非那不是一头真老虎。”
韩百俊彻底糊涂了：“那到底是什么东西？”
孔景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加快脚步，朝城北的方向走去。
“去哪儿？”韩百俊追上来。
“观音巷。去找那个画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