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一年,六月初三。
庐州府的梅雨季总算歇了两天,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半张脸,晒得人身上黏糊糊的,像裹了一层糖浆。
孔景希三人从枕流客栈搬出来,换到了城西的一条僻静巷子里。不是客栈不好,是韩百俊嫌贵——在枕流住了小半个月,花了他三两银子,心疼得他晚上睡不着觉,翻来覆去地算账,吵得张野差点把他从窗户扔出去。
新住处在一条叫甜水巷的地方,巷子里有一口老井,井水确实是甜的,韩百俊尝了一口之后,差点把整个人泡进去。住处是孔景希找的,一个姓钱的老头儿的私宅,三间厢房带一个小院子,月租只要六百文。钱老头儿孤身一人,去投奔外地的儿子了,房子空着也是空着,索性租了出去。
唯一的缺点是——隔壁是一家棺材铺。
“孔景希,”韩百俊站在院子里,隔着一道矮墙看着隔壁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棺材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吃一口很苦的药,“你租房子的时候,没看见隔壁是卖什么的?”
“看见了。”孔景希在院子里支了一张竹桌,正把书一本一本地往上码。
“看见了你还租?”
“便宜。”
韩百俊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。他转头看张野,指望张野能说句公道话。张野正蹲在墙头上——不知为什么他总喜欢蹲在高的地方——低头看了看隔壁的棺材铺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:“柏木的,料子不错。”
韩百俊彻底放弃了。
搬进来的第二天,隔壁棺材铺的掌柜就来串门了。掌柜姓刘,五十来岁,矮矮胖胖的,圆脸上永远挂着笑,像一尊弥勒佛。他手里端着一碟子卤花生,笑呵呵地推开了院门。
“新邻居啊?我是隔壁老刘,送碟花生,不成敬意。”
韩百俊接过花生,客气了几句。刘掌柜自来熟,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,翘起二郎腿,开始聊天。
“你们是做什么营生的?”
韩百俊指了指孔景希:“他是读书的。我是……做手艺的。”又指了指墙头上的张野,“他是练武的。”
刘掌柜看了看墙头上的张野,又看了看孔景希,最后把目光落在韩百俊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忽然压低了声音:“兄弟,你手上这个茧子——虎口和食指侧面,这么厚,你不是做普通手艺的吧?”
韩百俊一愣。
“你是仵作。”刘掌柜笑眯眯地说,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韩百俊瞪大了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卖了二十年棺材,”刘掌柜拈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,“跟仵作打交道比跟我媳妇儿说话还多。你这双手,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”
孔景希从书堆里抬起头,看了刘掌柜一眼。那一眼很淡,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。
刘掌柜似乎感觉到了孔景希的目光,转头朝他笑了笑:“这位先生看着斯文,但眼神厉害。你不是普通的读书人吧?”
孔景希微微一笑:“在下确实不是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刘掌柜拍了拍大腿,站起身来,“甜水巷住了你们三位,这条巷子以后怕是消停不了啦。好事!好事!”他哈哈笑着,端着空碟子走了。
韩百俊看着他的背影,嘀咕了一句:“这人有点意思。”
“是很有意思。”孔景希说,目光落在刘掌柜坐过的那张竹椅上——椅子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湿印子,是汗渍。六月的天气,坐着不动就出汗,很正常。但刘掌柜的汗渍只出现在椅面的后半部分,前半部分净净。
“他坐的时候,上半身一直没靠椅背,”孔景希说,“腰板挺得笔直。一个卖棺材的胖老头,坐着的时候比练武的人还端正,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韩百俊想了想:“也许他腰不好?”
“腰不好的人,坐着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撑着椅面或者扶着膝盖,让上半身的重量分散到手臂上。他没有。他的双手一直放在大腿上,很放松。”
“那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他以前在衙门里待过。只有长期在公堂上站着或者跪着的人,才会养成这种坐姿——随时准备站起来回话。”
韩百俊愣住了:“你是说,这个刘掌柜以前是衙门里的人?”
孔景希没有回答,重新低头看书。
韩百俊看了看墙头上的张野。张野面无表情地回看了他一眼,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:“别问。”
韩百俊闭嘴了。
当天晚上,出事了。
三更刚过,孔景希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。敲门声不是敲他们的院门,而是隔壁棺材铺的门——有人一边敲一边喊:“刘掌柜!刘掌柜!出事了!”
孔景希披了件外衫走出来,韩百俊也揉着眼睛从厢房里探出头。张野已经站在了墙头上,比猫还安静。
隔壁的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,然后刘掌柜的声音响了起来,带着睡意的沙哑:“谁啊?大半夜的。”
“是我,东街的王二!刘掌柜,你快去看看,东街的周记布庄着火了!”
“着火了找我什么?我又不是救火的!”
“不是!周掌柜一家四口都烧死在里头了!里正让我来通知你——准备四副棺材!”
刘掌柜骂骂咧咧地开了门,跟王二走了。
孔景希站在院子里,隔着矮墙看着隔壁棺材铺黑洞洞的门口,站了很久。
“着火了,”他对韩百俊说,“四口人,全烧死了。”
韩百俊打了个哈欠:“意外吧?六月天物燥,走水的事常有。”
孔景希没有说话,转身回了屋。但他没有继续睡觉,而是点了一盏油灯,坐在桌前,铺开一张纸,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了,又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了。
第二天一早,孔景希就出了门。他去了东街的周记布庄。
布庄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,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着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。几个衙役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,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。
孔景希在人群外面站了一会儿,看见废墟里被抬出四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,用草席裹着,抬上了一辆板车。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板车上的四具尸体,排列的方式很奇怪。两具大的放在下面,两具小的放在上面,像叠罗汉一样。这不是正常抬尸的方式。正常的方式应该是并排放在板车上,而不是叠起来。
他挤过人群,走到一个衙役身边,拱了拱手:“差爷,打扰了。请问这四具尸体是要送到哪里去?”
衙役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:“义庄。还能送哪儿?”
“哪个义庄?”
“城西的义庄。就这一家,还能有哪个?”
孔景希谢过衙役,转身就走。他快步走回甜水巷,找到韩百俊,一把拽住他的袖子。
“走,去义庄。”
“啊?去义庄什么?”韩百俊正在院子里洗衣服,满手是皂角沫子。
“看尸体。”
“大白天看尸体?你什么毛病?”
孔景希没有解释,拽着他就走。张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,无声地跟在后面。
城西义庄在甜水巷以北,走过去大约两刻钟。义庄的看守是个驼背老头,正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三个人走过来,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。
“什么的?”
韩百俊从怀里掏出他那张州府仵作的文书,在老头面前晃了晃。老头看了一眼,摆摆手:“进去吧进去吧。周记布庄那四具刚送来,在东边第三间。”
义庄里面阴冷阴冷的,跟外面六月的暑气像是两个世界。韩百俊一进门就打了个哆嗦,但进了停尸房之后,他整个人就变了——腰板直了,眼神锐了,连走路的样子都不一样了。这是他的地盘。
四具尸体摆在四张木板床上,盖着白布。韩百俊掀开第一块白布,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。
死者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,面部已经完全烧毁,皮肤呈深褐色,蜷缩着,像一只烤熟的虾。这是典型的烧死体征——肌肉收缩导致四肢蜷曲。
韩百俊戴上手套,开始仔细检查。他先看面部,再看颈部,然后掰开死者的嘴,看了看口腔内部。
“口腔里有烟灰和炭末,”他说,“这说明起火的时候他还活着,有呼吸动作,吸入了烟雾。符合烧死的特征。”
他检查了第二具——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,同样是烧死体征,口腔里也有烟灰和炭末。
第三具是个十来岁的男孩,第四具是个七八岁的女孩。
韩百俊检查完第三具和第四具之后,手忽然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孔景希问。
韩百俊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重新检查了第一具和第二具,然后又回到第三具和第四具。他摘下沾满黑灰的手套,换了一副新的,然后掰开第三具尸体的嘴,用一细长的竹签探入口腔深处,轻轻刮了一下,取出来放在白纸上。
白纸上的东西是黑色的——烟灰和炭末。
他又检查了第四具,同样取出了烟灰和炭末。
然后他沉默了。
“到底怎么了?”孔景希追问。
韩百俊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不是震惊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深深的悲哀。
“四个人都是活着的时候被烧死的。口腔里都有烟灰和炭末,这是铁证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是——前面两个人,死者的后脑都有钝器伤。”
孔景希的眼神变了。
“第一具的后脑有一处凹陷性骨折,是被圆柱形钝器击打造成的。第二具的后脑也有类似伤痕。但第三具和第四具——两个孩子——后脑没有伤。”
他摘下手套,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有人先打晕了两个大人,然后放火烧了房子。两个孩子是活活烧死的。”
停尸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角窸窣爬动的声音。
孔景希站在第三具尸体前面,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瘦小身形,沉默了很久。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韩百俊注意到,他的手微微握紧了。
“这不是意外。”孔景希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像是一层薄冰,下面是不见底的深水。
“是谋。而且是有预谋的谋——先用钝器击晕大人,确保他们无法逃生,然后纵火。凶手的目标是周掌柜夫妇,两个孩子是……附带损失。”
他说“附带损失”这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张野靠在门框上,抱着刀,一句话也没说。但他的眼神比平时冷了几分——那种冷不是针对谁的,而是像冬天里的铁器,摸上去会粘掉一层皮。
“报案吧。”孔景希说,“去找沈知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