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一年,八月十二。
庐州府的暑气终于退了个净,早晚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,让人想裹着被子睡到上三竿。韩百俊就是这么做的——他已经连着三天睡到巳时才起床,把早饭睡成了午饭,把午饭睡成了下午茶。
孔景希不管他。张野更不管他。
这天早上,孔景希一个人在院子里看书,看到一半忽然打了个喷嚏。他揉了揉鼻子,抬头看了看天——天很蓝,云很白,没有任何要变天的迹象。
“有人在念叨我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话音刚落,院门被人拍响了。
不是普通的敲门,是那种“再不开门我就把门拆了”的拍法——砰砰砰,砰砰砰,急得像有人在后面拿刀追。
孔景希放下书,走过去开了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,三十来岁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青布袍子,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方巾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泼了一盆冷水——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微张,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汗。
“你……你是孔景希?”那人喘着气问。
“我是。你是哪位?”
“我姓赵,赵文才,是府衙的书吏。沈知府让我来找你——出大事了!”
孔景希回头看了一眼院子,韩百俊还在屋里打呼噜,张野不知道蹲在哪个墙头上。他想了想,没叫他们,跟着赵文才走了。
赵文才一路小跑,孔景希跟在后面,走得不算快,但一步也没落下。两个人穿过大半个庐州城,到了城北的一条巷子里。
巷子叫青石巷,名字听着挺雅致,但走进去就不那么雅致了——地上青石板裂的裂、碎的碎,墙下长着一蓬一蓬的野草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,像是咸鱼和烂菜叶的混合体。
巷子最里面有一处小院,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,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,伸着脖子往里看。两个差役站在门口拦着,不让进。
孔景希出示了沈知府的手令,差役让开了路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口,穿着一身灰色官袍,腰背挺得笔直。听见脚步声,那人转过身来——正是沈知府。
沈知府的表情很不好看。不是生气,也不是着急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,像是一个算了一辈子账的老账房忽然发现一加一不等于二了。
“孔先生,”沈知府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他侧身让开,孔景希看见了院子里的情形。
院子不大,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青苔。院子正中间摆着一张竹床,竹床上躺着一具尸体,盖着白布。竹床旁边站着一个人——韩百俊?不对,是府衙的仵作老吴,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儿,手里拿着验尸工具,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。
“怎么了?”孔景希问。
沈知府指了指竹床上的尸体:“你掀开看看。”
孔景希走过去,掀开白布。
死者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,中等身材,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,面色苍白,嘴唇发紫,双目微闭。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外伤。
“他是怎么死的?”孔景希问。
老吴清了清嗓子,翻开手中的验尸记录,念道:“死者男性,年约四十二岁,身长五尺二寸。体表无明显外伤,颈部无勒痕,口鼻无淤伤,四肢无骨折。瞳孔散大,口唇发绀,符合中毒征象。”
“中毒?中了什么毒?”
老吴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验了二十年尸,没见过这种毒。死者口腔、咽喉、食道都没有灼伤的痕迹,说明不是服毒。皮肤上没有针孔,不是注射毒物。但死者面色青紫、瞳孔散大、四肢僵硬——这些确实是中毒的征象。”
孔景希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死者的手。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子——不是粗活磨出来的那种厚茧,而是长期握笔或者握某种细长工具留下的薄茧。
“死者是谁?”孔景希问。
沈知府说:“死者叫方敬堂,是个银匠,在城西开了一家银楼,手艺很好,生意也不错。昨天傍晚,他一个人待在这间院子里,说是要研究一个新样式。今天早上,他媳妇来给他送早饭,发现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一个人待着?没有别人?”
“没有。他媳妇说,他经常一个人在这间院子里活,不让人打扰。”
孔景希站起来,看了看院子里的环境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洁。靠墙有一张石桌,桌上摆着一些银匠用的工具——小锤子、镊子、锉刀、熔银用的小坩埚。石桌旁边有一个木架子,架子上放着几件做好的银器——银簪子、银手镯、银锁片,都做得很精致。
他走到石桌前,拿起一把镊子看了看。镊子的尖端很细,打磨得很光滑。他又拿起一个银手镯,对着光看了看——手镯的内侧刻着几个字,是“平安如意”四个篆字,笔画工整,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。
“方敬堂的媳妇在哪儿?”孔景希问。
沈知府朝院门口指了指。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站在门外的巷子里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,眼睛哭得红肿,被两个邻居一左一右扶着。她的脸上没有血色的白,嘴唇微微颤抖着,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。
孔景希走过去,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:“方大嫂,节哀。我是府衙的人,有几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妇人点了点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“方敬堂昨天一个人在这里,大概是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午后。吃了午饭就来了,说要做一个新样式,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。我就没等他,自己吃了晚饭就睡了。”
“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?比如,有没有跟什么人吵过架?有没有欠人钱?或者有没有什么烦心事?”
妇人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他就是个手艺人,每天就是活、吃饭、睡觉,没什么烦心事。他也不跟人吵架,脾气好得很。”
“他有没有什么仇人?”
“仇人?没有。他这个人,跟谁都能处得来。”
孔景希点了点头,又问:“他平时身体怎么样?有没有什么老毛病?”
“身体挺好的,就是胃不太好,有时候胃疼。但他不吃药,说喝点热水就好了。”
孔景希谢过妇人,回到院子里。他站在竹床前,又看了一遍尸体,然后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问题:
“老吴,你验尸的时候,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?”
老吴一愣:“气味?没有。就是普通尸体的味道。”
孔景希弯下腰,凑近死者的口鼻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他的鼻子离死者的脸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,动作之大,让旁边的差役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。
“有味道。”孔景希直起身来,“很淡,但确实有。不是毒药的味道,也不是腐烂的味道,是一种——苦味。”
老吴将信将疑地凑过去闻了闻,摇了摇头:“我闻不出来。”
孔景希没有争辩。他走到石桌前,拿起那个熔银用的小坩埚,看了看。坩埚里面净净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又拿起小锤子和镊子,仔细检查了每一件工具。
然后他蹲下来,看了看地上的青砖。
青砖上很净,没有什么异常。但孔景希注意到,石桌旁边的一块青砖上,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的砖深了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过,又了。
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片砖面,刮下了一点极细的粉末。粉末是灰白色的,跟青砖本身的颜色不太一样。
他把粉末包好,揣进怀里。
“沈大人,”孔景希站起来,“这件案子,我需要三天时间。”
沈知府看了他一眼:“三天够吗?”
“够了。三天之后,如果查不出来,我就卷铺盖走人,再也不在庐州府待了。”
韩百俊后来听说了这句话,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:“你疯了?万一查不出来呢?你真要卷铺盖走人?”
孔景希看了他一眼:“我说的是‘如果查不出来’。”
“那要是真的查不出来呢?”
“没有这种可能。”
韩百俊被他的自信噎了一下,半天说不出话。张野在旁边擦刀,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“他从来不赌没把握的局。”
韩百俊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样。孔景希这个人,看着温和散漫,实际上每一步都是算好了的。他说三天,那就真的是三天,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