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云摇了摇头：“没有。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。我以前在药铺里做过学徒，知道曼陀罗的性子。鱼鳔胶是我裱画的时候用惯了的。两个东西混在一起，试了好多次才试成。”
“你知道这种东西会让人产生幻觉，你还把画卖给别人？”
柳青云低下了头，没有说话。
孔景希看着他的表情，忽然明白了。
“你缺钱。”他说，“你妻子的病花了很多钱，欠了债。你做这个，是为了还债。”
柳青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没有哭出声，只是无声地流泪，泪水滴在那幅《仕女图》上，把画中仕女的衣袖洇湿了一小块。
韩百俊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鼻子有些发酸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。
张野靠在巷口的墙上，抱着刀，面无表情。但他的刀——那把从不离身的窄刃短刀—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回了腰间。手也松开了刀柄。
孔景希把柳青云带到了府衙。沈知府听完情况之后，决定先不抓人，让柳青云配合调查，将功赎罪。柳青云答应了。
接下来两天，孔景希带着韩百俊和张野，去找那五幅画的买家。
姓钱的商人找到了。他买的那幅《猛虎下山图》挂在书房里，每天都要看几眼。他说看这幅画的时候，总觉得画里的老虎在动，虎视眈眈地看着他，让他既害怕又上瘾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幅画上瘾，但就是忍不住想看。
孔景希检查了那幅画，背面果然涂着曼陀罗胶。
周虎——那个武馆教头——买的是《青蛇图》。他说看这幅画的时候，画里的青蛇会慢慢蠕动，像是在纸上爬行。他觉得这幅画有灵性，花了大价钱买的。
猎户买的是《夜鹰图》。猎户说晚上看这幅画的时候，画里的鹰眼睛会发光，像是活的一样。他把画挂在床头，每晚看着入睡，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鹰，在夜空中飞翔。
药材商人孙老板买的是《群狼图》。孙老板是个精明人，他买了画之后，发现每次看画都会头晕、恶心、产生幻觉，觉得不对劲，就把画收起来锁进了柜子里。孔景希找到他的时候，他二话不说就把画交了出来。
“我就知道这画有问题！”孙老板义愤填膺，“我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，什么药没见过？那画的味道就不对！”
五幅画找到了四幅，剩下最后一幅——《判官图》——下落不明。
买画的人戴着斗笠，不知道身份，查起来很困难。孔景希让马捕头在城里暗中查访，一连查了两天，没有任何线索。
第三天，出事了。
城西的孙大户家里死了人。死的是孙大户本人，死在自己的书房里，面色青紫，双目圆睁，嘴巴大张着，脸上是一种极度恐惧的表情——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。
书房里挂着一幅画。画上是一个穿红袍的判官，手里拿着一支朱红色的笔，面前摊着一本生死簿。判官的眼睛是红色的，像血一样红。
孔景希走进书房的时候，那幅画还挂在墙上。他站在画前，看了很久。
“这幅画就是柳青云说的《判官图》。”他对沈知府说。
沈知府脸色铁青：“这幅画了人？”
“不，”孔景希说，“画不会人。但画里的东西可以让人自己死自己。”
他让韩百俊验尸。韩百俊检查了孙大户的尸体，发现他身上没有任何外伤，不是被人死的，也不是中毒——至少不是普通的毒。
“他是吓死的。”韩百俊说，“面色青紫，双目圆睁，瞳孔散大，口唇发绀，这些都是极度恐惧导致心脏骤停的征象。”
“吓死的，”沈知府喃喃重复，“被一幅画吓死的？”
孔景希走到那幅《判官图》前，仔细看了看画纸的背面。背面涂着那层滑滑的薄膜——曼陀罗胶。但这幅画的薄膜比之前几幅厚得多，涂了至少三层。
“柳青云说这幅画是定制的，”孔景希说，“买家要求判官的眼睛是红色的。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——红色在曼陀罗致幻的作用下，最容易引发恐惧。红色加上判官的形象，加上三层曼陀罗胶的剂量，看画的人会看到一个‘活过来的判官’，拿着笔在生死簿上勾掉自己的名字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沈知府。
“孙大户不是被画吓死的，是被自己的幻觉吓死的。他看到的不是一幅画，而是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判官，来索他的命。”
沈知府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但这幅画不是孙大户自己买的，”孔景希继续说，“他是被别人买的画送来的——或者说，是被人用画害死的。”
马捕头很快查到了线索——三天前，有人看到一个人戴着斗笠，在孙大户家门口转悠，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，像是装画的。那人转了几圈之后，把布包放在了孙大户家门口的台阶上，敲了敲门，然后就走了。孙家的仆人去开门的时候，没看到人，只看到一个布包。仆人把布包拿进去交给孙大户，孙大户打开一看是一幅画，就挂在了书房里。
三天后，孙大户死了。
“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谋。”孔景希说，“凶手知道孙大户喜欢收藏字画，所以定制了一幅《判官图》，用三层曼陀罗胶处理过，然后故意送到孙大户家里。他知道孙大户一定会把画挂起来，也一定会反复观看。三天，足够曼陀罗的剂量在孙大户体内累积到致命程度。”
“但曼陀罗不是毒药，”韩百俊嘴，“它是致幻的，不会直接致死。”
“对。所以凶手算准了另一件事——孙大户心里有鬼。”
沈知府愣了：“什么鬼？”
孔景希翻开孙大户书房里的一个暗格，里面藏着一沓借据和的契约。这些借据的出借人都是孙大户，借款人都是城里的穷苦百姓，利息高得离谱。其中一张借据上，借款人因为还不起钱，被孙大户得投河自尽了。
“孙大户死过人，”孔景希说，“他怕鬼。他怕那个被他死的人来找他索命。凶手知道这件事，所以选择了‘判官’这个形象——判官是阴间审判亡魂的神，对于心中有鬼的人来说，比任何妖魔都可怕。”
沈知府沉默了很久，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人心，”他说，“比毒药还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