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他开心地向师父汇报进步,换来的总是一顿训斥,什么“学艺不能急”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”之类的话。
难道……傻柱说的是真的?师父真的对自己留了一手?
这个时候是一九五一年,公私合营还没推行,工人定级制度更是还没影的事。
工厂里沿用的还是初、中、高等级认定的老规矩。
三年前老贾在祭天仪式上意外去世,厂里发抚恤金的时候,娄振华曾亲口答应安排贾东旭进厂顶替职位。
易中海见这个年轻人没了依靠,就主动收他做了徒弟。
平时处处照顾,就连马上要过门的媳妇秦淮如,也是易中海托人帮忙牵线说的媒。
贾东旭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恩情。
进厂这么多年,贾东旭的一直是学徒的杂活。
好不容易转了正,也只是比以前稍微轻松一点。
他憋着一股劲想学真本事,好让家里的子好过一些。
三年时间过去,基础理论他早就背得烂熟,可真正碰机器的机会少之又少。
平时大多是做些保养维护的活。
真正的技术关键,易中海从来没仔细讲解过;每次师父上工作,只让他在旁边静静看着。
想到这里,贾东旭心里就升起一股无名火——连初级工的门道都没摸透,整天看高级工的作手法有什么用?那些复杂的作在他眼里就像天书一样。
可他也清楚,易中海绝对不能得罪。
师父现在刚满四十,虽说没有子女,可谁又能保证以后不会有?这个年纪生孩子的人并不少见。
要是真的和易中海闹僵,他在这个厂里怕是寸步难行。
易中海手艺精湛,车间里没人愿意得罪他,同门的师兄弟也有不少。
围着师父奉承讨好的人从来都不少,要是自己真的惹师父不高兴,只怕不用师父开口,自然有人来找麻烦。
全家的生计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马上要过门的新媳妇长得虽然好看,可终究是乡下户口,找不到正经工作。
肩上的担子,眼看着又重了几分。
思绪纷乱中,贾东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何雨柱醒来的时候,院里早就热闹起来了。
闫埠贵清亮的声音穿透窗纸传进耳朵里——他正在招呼各家的妇女结伴去采买东西。
采买的事,自然是闫埠贵带头。
这位向来是大院里红白喜事的采办,他精打细算的本事,不仅院里人人知道,连菜市场的摊贩见了都害怕。
他能把账目算到每一小葱上,秤杆要是不翘得高一些,他就拉着你理论半天。
那些摊贩大多没读过书,哪里说得过他?只听闫埠贵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,却一句都听不懂。
这个年代,十个人里有九个是文盲,这话一点都不夸张。
不然上面也不会一次次推行扫盲运动。
战争的硝烟才刚散去不久,北边南边都还不太平。
除了家境宽裕的人家,大多数人能吃饱饭就不容易了,哪有余钱供孩子读书。
何大清是掌勺的大厨,除了轧钢厂的工钱,四里八乡红白喜事的邀约也接了不少,家底算是丰厚,这才供何雨柱读完了初中。
院里像许大茂、刘光奇这几个能上学的,都是少有的。
刘海忠收入不低,工作也稳定,只是年过四十还没混上一官半职。
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长子刘光奇身上,铁了心要供出一个大学生,将来好谋个部的身份。
刘光奇和何雨柱年纪差不多,现在正在读高中,是这个院子里个头最高的少年。
作为刘家备受重视的长子,他在父母心里的分量极重。
许富贵在轧钢厂当电影放映员,妻子则是娄家的帮佣,双份收入让许家在院里的生活水平稳居上游。
他们的儿子许大茂刚满十五岁,距离初中毕业不远了。
有父亲许富贵照顾,许大茂的子过得还算顺当。
而那位后来被称为一大爷的谋划者,此时还没展露锋芒。
何雨柱隐约记得,早年自己和许大茂之间并没有太大矛盾,甚至偶尔还有来往。
两人关系破裂,大概是从那个人当上一大爷之后才慢慢加深的。
为了把何雨柱变成顺手的长工,那个人常常在他耳边添油加醋地说许大茂的坏话,怂恿他去找对方的麻烦。
一来二去,往的一点情分就消磨没了,最后走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。
正出神的时候,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,搅得何雨柱心里升起一股火气。
重生才两天,每天清早都被人敲醒,实在很难习惯。
可他又不敢大声呵斥——雨水还在里屋熟睡呢。
孩子才五岁,正是爱睡觉的时候,得让她睡够才行。
自从从保城回来,小丫头就缺乏安全感,非要缠着哥哥一起睡。
何雨柱拗不过她,只能依着她。
他沉着脸披上衣服起身,眼底压着怒气。
要是门外的人没正经事,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。
“谁啊?还让不让人睡觉了!”拉开门的时候,他语气里满是不耐烦,“这才五点多,懂不懂规矩?”
易中海站在门外,脸色发青。
昨晚他在炕上翻来覆去,怎么都想不通傻柱为什么突然变了态度。
要是真的因为抚养费的事,按傻柱以前的脾气,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了。
可自从兄妹俩回院到现在,除了些许冷淡,并没有大的动静。
易中海自认看透了这孩子——傻柱哪里是藏得住心事的人?
“全院的人都起来帮忙了,就你还躺着?”他端着长辈的架子,声音刻意放得低沉,“远亲不如近邻,这话我说过多少遍?我是看着你长大的,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?”
“易叔,院里那么多人,您怎么偏偏盯着我?”何雨柱懒得纠缠,侧身掩了掩门,“再说办事也不提前说一声。
我今天还得上班,假都没请呢。”
他话里透着疏远,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耳房昨天晚上已经腾空了,随他们怎么布置。
何雨柱悄悄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破绽——以贾张氏的脾气,肯定会一脚踩进去。
要是真的闹起来,就当是自己在这个四合院世界里的开场戏吧。
“请完假赶紧回来帮忙!”易中海盯着关上的房门,差点抬脚踹上去,可碍于院里渐渐多起来的人影,硬生生忍住了。
何雨柱关上门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要是对方换种语气商量,他或许不会这么抵触。
可既不是亲人,又凭什么整天摆出教训人的姿态?
他走进里屋,轻声叫醒还在熟睡的妹妹。
该去上班了,也得跟师父打声招呼。
兄妹俩自然是要去帮忙的,在这个院里,他们本就是势单力薄的两个人,要是不露面,不知道要被人说多少闲话。
他得把憨厚本分的样子装足,想要藏在暗处静观其变,没有一副合适的伪装怎么行?在这个满是算计的院子里生活,这层伪装可不能轻易撕掉,不然处处受制,反倒不好。
不如看着那些人互相争斗,自己只在一旁看着,岂不是清净?他可不想落到从前的地步——被人算计得连正经媳妇都娶不上,到头来只能凑合找个寡妇,还得替一院子虎视眈眈的人养老送终,白白便宜了那家人忘恩负义的东西。
仔细想想,院里真正深藏不露的,恐怕还是秦淮如。
让人帮她把孩子养大,花了娄晓娥的钱,占下了整座院子,最后还能落下照顾众人的好名声——桩桩件件,好处都被她捞走了。
想想就让人后背发凉。
至于以前的傻柱,也算不上什么好人。
明明惦记人家寡妇,却又没那个胆量,只敢捡些残羹冷炙。
到最后,连给亲儿子打个电话的钱都摸不出来,那样的光景,实在可悲又可笑。
何雨柱总算把妹妹梳洗打扮好,左右看了看,觉得十分满意。
毕竟是第一次给小姑娘梳头,竟然梳得整整齐齐,他心里不免有些得意。
他却没看见,妹妹对着镜子照过之后,小嘴撅得能挂住油瓶。
何雨柱还沉浸在成就感里,何雨水看着哥哥的样子,只能悄悄在心里叹口气。
她虽然只有五岁,却已经知道美丑了。
头发梳得虽然不好看,可好歹洗得净净,清爽就好。
“雨水,走了。”
“来啦,哥哥。”
兄妹俩出了门,离开南锣鼓巷,找了个早点摊子,一人要了一个大包子,一碗稀粥。
何雨水吃得眼睛弯成了月牙,全心全意感受着食物带来的简单快乐。
何雨柱原本不喜欢一大早吃白菜猪肉馅的包子,可今天咬下去,竟然觉得格外香,心情也跟着明朗了不少。
想来,是这具身体长久缺油水的缘故。
有人或许会问,他不是在饭庄当学徒吗?怎么还会缺油水?就算是在丰泽园这样的地方,每天做工的伙食里那点油星,也实在抵不过整天劳累的消耗。
至于客人剩下的菜肴,除了被主顾打包带走的,本来就不多,就算真的有,也轮不到他一个学徒沾边。
要不是何大清和掌灶的王师傅有同门之谊,他又怎么能带着雨水去上工?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事,更别说让雨水也在那里吃饭了——就算孩子吃得不多,也不行。
规矩就是规矩,要是人人都带着孩子去,那丰泽园是酒楼,还是托儿所?现在还没开始公私合营,这些地方还是东家的私产,其中的门道,大家心里都清楚。
“师父,我想请个假。
邻居家办喜事,叫我过去搭把手。”何雨柱正低头打扫,看见师父迈着步子走过来,连忙迎上去,把刚沏好的茶递过去,顺势说了请假的事。
他是学徒,不是正式雇工,只要掌勺的师父点头就行,每月领一些零碎的工钱。
要是柜上正式的跑堂或者伙计,就得找经理请假了。
何雨柱正要转身离开,师娘的声音轻轻传了过来:“往后啊,得学着给丫头梳梳头。”他张了张嘴,话还没说出口,院门已经轻轻关上了。
小雨水肯定又偷偷告了他梳头的状。
他抬手蹭了蹭鼻尖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师父家的小院闹中取静,门一关就自成一片天地,不像他住的大杂院,东家咳嗽一声西家都能听见。
等他赶回院里,红绸子已经挂了起来,桌椅也摆得差不多了。
易中海之前交代过,让他去后面帮忙做饭。
抬眼就看见院角新砌的灶台正冒着热气,一个壮实的汉子围着沾了油渍的围裙,在大铁锅前翻炒着,看架势是贾家请来给帮忙的街坊做午饭的。
灶台边站着一个矮胖的妇人,四十多岁的年纪,长着一双精明的三角眼,正目睛地盯着厨子手里的锅铲——这肯定就是那位名声在外的贾张氏了。
何雨柱心里一动,这架势,倒像是防贼一样盯着厨子。
他嘴角弯了弯,看来今天这场喜宴,怕是很难太平了。
这世上总有几类人不能轻易得罪,第一类就是郎中。
老话说得好,郎中要是计较起来,比明刀明枪更让人难受。
第二类就是厨师。
就算是以铁腕出名的明太祖朱元璋,对待御厨徐兴祖也一直礼遇有加,让他安享富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