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诚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让人恐惧。
周胖子跪在地上，汗珠子顺着下巴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泥地里。
他偷偷抬眼去看张诚的脸，月光下，那张年轻的面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这种平静，他在李彪死之前的那一刻见过。
不对，他没见过李彪怎么死的，但他听说过——这附近的土匪头子李彪，脑袋被人一刀砍了下来，连句求饶的机会都没有。
是眼前这个人的。
周胖子的脊背一阵发凉。
“刚才。”
张诚终于开口了。
周胖子身子一颤，连忙竖起耳朵。
“我说过，投我，管饱。”
张诚的话不急不慢。
“你说不。”
周胖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想辩解，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现在又想投了？”
张诚微微摇了下头。
“晚了。”
两个字砸下来，周胖子的脸刷地白了，他身后那些趴在地上的帮众，也全都安静了，死一般的安静。
“爷！”
周胖子扑通一声趴在地上，额头磕在泥地里，发出沉闷的响。
“小的愿意把义虎帮所有的家当全都奉上！”
他磕了三个头，每一下都砸得实实在在。
“帮里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，加上放印子钱的本钱、收的保护费、值钱的物件，统统加起来——”
他咬了咬牙，报出了一个数字。
“近一千两！”
营地里的空气，在这一瞬间变了。
刘通的手抖了一下。
一千两，那是什么概念？他在边军当兵的时候，一个月的饷银才一两二钱，还经常被克扣，一千两，够他不吃不喝六十年。
张诚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一千两银子。
按照现在淮安城的物价，三两银一石糙米，一千两能买三百多石粮食。
足够两百多号人吃上大半年，更不用说盐、铁器、布匹、药材这些急需物资。
这笔钱，比他预想的多得多。
他本来就打算收编这些人，从他追上来的那一刻起，这些人的命运就已经被他规划好了。
义虎帮在县城有基、有人脉、有情报渠道，这些东西比一千两银子更值钱。
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他要让这些人觉得，被收编是他们求来的恩赐，而不是张诚的目的，这样他们才会更加驯服，更加感恩。
张诚低头看了周胖子两息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来得突然，从一张冷硬的脸上绽开，带着一种让人措手不及的和煦。
“适才相戏耳。”
周胖子愣住了。
“什……什么？”
张诚弯下腰，亲手将周胖子从地上拉了起来。
“我说，刚才跟你开玩笑的。”
他拍了拍周胖子肩膀上的泥土，动作随意自然。
“落仙岗，欢迎你们。”
周胖子整个人都僵了。他瞪着一双小眼睛，嘴巴大张着，脑子里嗡嗡响，半天没合上。
开……开玩笑的？
差点把他吓死，就为了开个玩笑？
他不敢信，但张诚已经松开了他，转身朝着被按在地上的那些帮众走了过去。
“都放开，让他们起来。”
刘通皱了下眉，但没有违抗命令，冲手下挥了挥手。
壮汉们松开了手，义虎帮的人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，浑身是土，东倒西歪，跟斗败的鹌鹑一样。
老黑被扶了起来，他捂着口，一脸灰败，他看着那些松开他的壮汉，又看了看远处站着的张诚，最后把视线落在了周胖子身上。
周胖子回了他一个眼神。
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——服了，彻彻底底地服了。
赵六从泥地里爬起来，左脸上的黑痣沾满了泥巴。他揉着被掐麻的后脖颈，悄悄打量了一圈那些壮汉。
这些人已经不再理他们了，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，有说有笑地往山上走。
其中一个壮汉路过赵六身边，无意间瞥了他一眼。
就那一眼，赵六的腿又软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凶，是因为那壮汉的脖子跟他的大腿一样粗。
“以后，你们跟着我的人吃，一样的待遇。”张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“饭管够，但规矩也一样——听话活，动歪心思的，不用我说第二遍。”
周胖子连连点头，点得脖子都快折了。
“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！小的从今往后，唯大人马首是瞻！”
他的态度转变得极快，能在淮安城混到帮主的人，最擅长的就是认清形势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，有几十个壮得不像话的手下，自己又有一拳打飞老黑的恐怖实力，盘踞在落仙岗上——这已经不是什么江湖帮派的级别了，这分明是……
周胖子不敢往下想了。
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——跟着这个人，比在淮安城里收保护费有前途。
张诚没有再多说什么，他转向刘通。
“带他们上山，安排食宿，明天开始，跟你的人一起练。”
“是！”
刘通应了一声，虽然对这群不争气的家伙心里有些瞧不上，但既然大人收了，他就得照办，他走到义虎帮的人面前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。
“都跟上，别磨蹭。到了山上，有你们的好子过。”
他故意停了一下。
“不过先说好，到了落仙岗，以前那些歪门邪道全给我忘了。在这儿，只有一个帮主，一个头领，那就是我们大人。”
周胖子点头如捣蒜。
义虎帮的人被刘通领着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。路上，他们陆续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甜味道——那是从山上的营地里飘下来的，蛋白粉煮成的热糊，正冒着腾腾热气。
马三正在营地门口值夜，远远看到刘通带着一群陌生人上来，先是紧张了一下，认出是自己人后才松了口气。
他好奇地打量着那群灰头土脸的家伙，然后嗤笑一声。
“又来一批？”
他掂了掂手里的木矛，宽肩膀往门框上一靠，口的肌肉在火光下一跳一跳的。
周胖子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，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。
这人也壮得不像话。
到底吃的什么东西？
他的鼻子里又钻进了那股香甜的味道，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不多时，一碗冒着热气的白色糊糊递到了他手里。
周胖子端着碗，犹豫了一下，喝了一口。
他的双手停住了。
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
一股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香甜在口腔里炸开，紧接着，一股滚烫的热流灌入胃中，那种被填满的、温暖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舒坦，让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。
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白色糊糊，又抬头看了看营地深处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身影。
周胖子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后悔。
他后悔自己没有在官道上第一时间跪下来。
远处，张诚回到自己的帐篷，打开了系统面板。
【宿主：张诚】
【身份：落仙岗之主】
【声望值：2135（声名鹊起）】
【基础物资：增肌型清蛋白粉*无限。】
声望值又涨了一波，收编义虎帮、展现碾压级实力，系统给的反馈相当可观。
但张诚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，又想了想周胖子承诺的近千两银子。
加上原有的物资、种子、食盐，以及义虎帮在县城的铺面和人脉关系——
他的目光越过帐篷的门帘，落在营地外黑沉沉的夜色里。
淮安城外，那几百个难民还在城墙下等死。
他原本觉得时机不到，人手不够。
但现在，手里突然多了一千两银子和一百多号现成的人手。
帐篷外，刘通的声音远远传来，正在给义虎帮的新人分配铺位，中间夹杂着周胖子讨好的笑声和帮众们此起彼伏的惊叹——他们刚喝完蛋白粉，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，有人已经开始喊“”了。
张诚放下钱袋，重新看向系统面板上那几个灰色的未解锁分类。
【武器装备】——需要更高声望等级。
他把面板关了，走出帐篷。
夜风从山岗上吹过来，带着蛋白粉的香味和汉子们粗犷的笑骂声。
张诚朝着淮安城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城门外那些蜷缩在墙下的身影，和路边那副蜷在大骨架怀里的小骨架，在他脑子里重叠到了一起。
他收回视线，朝刘通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“刘通，明天一早，带二十个人，跟我再去一趟淮安。”
刘通一怔。
“大人，去什么？”
张诚没有回头。
“接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