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帮主！就是他！就是这小子！”
赵六的嗓门又尖又亮，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出去老远。
周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，眯着眼打量前方那个年轻人。
穿着灰色麻布短打，背上扛着一大包东西，孤零零站在路中央，个头挺高，身板看着也不算瘦弱，但一个人，就一个人。
周胖子的心彻底放了下来。
“围上去。”
他挥了挥肥手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下人去倒杯茶。
老黑带着十来个帮众，散开了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，从三面朝着张诚了过去，他们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，有拿柴刀的，有拿铁棍的，还有两个拎着短斧。
老黑自己走在最前面，鬼头刀横在前，刀刃朝着张诚的方向。
“小子，别动。”
老黑的声音沉闷，带着惯常威胁人的腔调。
“把身上的银子和东西全留下，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爷们儿做生意，一向公道。”
张诚站在原地，低头扫了一眼这些人。
二十来个，带刀的，带棍的，带斧头的。
为首的黑脸汉子身上有几分气势，但脚步虚浮，一看就是城里的地痞流氓，力气可能比普通人大一些，但跟落仙岗上那些吃了半个月蛋白粉的汉子比，差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后面那个胖子，更是连走路都喘。
他不怕这些人，一级强化液改造之后，他一拳能打断水桶粗的木柱，眼前这些人，别说二十个，就是来一百二十个，也不够他热身的。
但他没有急着动手。
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这些人从县城跟出来的，说明城里有人盯上了他。
如果他今天把这些人打跑了，或者了，那帮子剩下的人知道他的行踪，知道他往东边走，迟早会摸到落仙岗来。
到时候，麻烦就大了，不是怕他们打上门，而是怕走漏消息，引来更大的势力。
所以，要么不动手，要么就一个都别跑掉。
张诚的视线从老黑身上移到了周胖子身上，最后落在了那个左脸上有颗黑痣的瘦小年轻人身上。
那小子正缩在周胖子身后，贼眉鼠眼地朝这边张望。
跟踪他的人，八成就是这个黑痣。
“我说，你们几个，是淮安城里的？”
张诚开了口，语气平平淡淡，不像是被十几个持械歹人围住的人，倒像是在路上碰见了几个问路的。
老黑一愣，没料到这小子不但不害怕，还反过来搭话。
周胖子从人群后面挤了上来，他擦着汗，审视着张诚。这年轻人的镇定让他心里略微有些不舒服，但他很快就把这点不安压了下去。
一个穿麻布衣裳的穷小子，就算胆子大一点，又能怎样？
“小兄弟，别紧张。”
周胖子堆起一脸和气的笑，肥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。
“我是淮安城义虎帮的周胖子，这一带的道上朋友都给几分薄面，不瞒你说，我兄弟在城里看你出手阔绰，特意追出来跟你交个朋友。”
“交朋友？”
张诚瞥了一眼那些明晃晃的刀和棍子。
周胖子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，打了个哈哈。
“哎呀，这不是路上不太平嘛，出门带着的，别介意别介意。这样，小兄弟，你把身上的东西放下来，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，好好聊聊。你在这一带做什么营生？需不需要帮里的兄弟们照应？当然了，这个……”
他伸出肥厚的手掌，搓了搓拇指和食指。
“交情归交情，这个嘛，意思意思就行。”
张诚听完，轻轻地笑了一声。
义虎帮，听着名字挺唬人，但说白了就是一群在县城里欺软怕硬的混混。
放在太平年间，顶多就是地方上的一颗小毒瘤，但在这乱世里，这种帮派往往比土匪还可恶，因为他们披着一层“规矩”的皮，的却是敲骨吸髓的勾当。
周胖子还在笑着，等着张诚的回答。
张诚没有回答他。
他偏头朝东边看了一眼。暮色中，落仙岗的山脊线清晰可见，距离这里最多三四里路。
他转回头，看着周胖子，开口了。
“你有多少人？”
周胖子一怔，没反应过来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问你，义虎帮，一共多少人？”
这个问题太古怪了。一个被劫道的人，不求饶，不逃跑，反而问劫匪有多少人？
周胖子下意识地回答了。
“一……一百多号弟兄，怎么了？”
张诚点了点头。
一百多人，加上落仙岗现有的两百人，就是三百多。如果再把城外那些难民收拢一部分……
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，然后做出了决定。
“你叫周胖子是吧。”
张诚把背上的大包裹往地上一放，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“我给你个机会。”
周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老黑察觉到了不对劲，他握刀的手紧了紧，身体微微前倾，随时准备动手。
“你他娘的在说什么？”老黑沉声喝道，“搞清楚状况，被围住的人是你！”
张诚没理他。
他直直地盯着周胖子，一字一顿。
“带你的人，投我，以后有口热饭吃，管饱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，周胖子笑了。
他笑得肚子上的肥肉一阵乱颤，笑得前仰后合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老黑你听见没有？这小子让咱们投他？哈哈哈哈——”
老黑也笑了，但笑得冷。
“阎王爷的帖子还没到，这小子自己先疯了。”
赵六在后面跟着笑了两声，但他笑着笑着，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
那个年轻人放下包裹之后，一直在活动肩膀和手腕。动作很随意，但赵六莫名觉得心里发毛。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周胖子笑够了，用手背抹了抹眼角，看向张诚的眼神里全是戏谑和不屑。
“小子，爷今天心情好，就当没听见你说的蠢话。把银子放下，滚吧，爷不你。”
张诚叹了口气。
“不识抬举。”
他抬脚，朝老黑的方向迈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
老黑是个混了多年道的人，反应不算慢，他看到张诚动了，立刻挥刀迎了上去，鬼头刀带着风声朝张诚的肩膀砍了下来。
那一刀没有落到肩膀上。
张诚的手抬了起来，两手指捏住了刀刃。
就这么捏住了。
老黑的瞳孔骤缩，他使了全力想把刀拽回来，刀刃纹丝不动，那种感觉就像是刀砍在了山岩上，连震都不震一下。
张诚的另一只手伸了出来，拍在了老黑的口。
不重，看着甚至有些轻描淡写。
但老黑的身体腾空了。
他整个人倒飞出去三四丈远，重重地摔在地上，又在泥地里滑出去一截，最后撞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才停下来。他张着嘴，喉咙里嗬嗬地响，半天吐不出一口气来。
鬼头刀留在了张诚的手里。
他随手将刀往地上一。
整个过程，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。
周胖子的笑容凝固了。
赵六的笑容凝固了。
其余十个帮众的笑容也凝固了。
他们所有人都保持着上一秒的表情，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，一动不动。
赵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，他刚才亲眼看到——不，他不确定自己看清了什么，老黑被打飞了？
被那个穿麻布衣裳的年轻人一巴掌扇飞了？老黑是什么人？那可是义虎帮里公认拳脚最硬的狠角色啊！
周胖子的肥脸上，笑纹还挂着，但那双小眼睛里，已经没有了任何笑意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张诚看着他们，抬了抬下巴。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投我，管饱。”
周胖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，嘴唇嗫嚅着，说不出话。
远处，老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，捂着口，一脸见了鬼的表情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口的衣服，那里已经凹进去了一个清晰的掌印。
他的肋骨发出细碎的响声，至少断了三。
而那个年轻人，甚至没用全力。
暮色越来越浓，落仙岗的方向，隐约传来了几声鸟鸣。
周胖子的膝盖开始发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