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巷里,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个瘦小的年轻人,左脸颊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黑痣,在阴影中格外显眼。
他目送张诚背着物资消失在街角,转身就钻进了巷子深处,脚步又快又急。
七拐八绕,穿过两条小巷,最后在一扇漆皮剥落的黑门前停了下来。
他叩了三下门,停顿一下,又叩了两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警惕的脸。
“是我,黑痣赵六。”
门开了。
赵六闪身进去,穿过一个杂物堆积的天井,直奔后院正堂。
正堂里烟雾缭绕,七八个壮汉或坐或站,桌上摆着几坛劣酒和几碟花生米。
居中的太师椅上,坐着一个身材肥硕的中年男人,敞着怀,露出一片毛茸茸的膛,正拿着一只鸡腿往嘴里塞。
油脂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,滴在锦缎的衣襟上,他浑不在意。
此人姓周名胖子,淮安县城里义虎帮的帮主,手底下管着百十号混混,平里收保护费、放印子钱、替人了难消灾,是这县城地面上的一条地头蛇。
赵六冲进来的时候,周胖子正啃到兴头上。
“什么事?慌什么?没看见爷在吃饭?”
赵六咽了口唾沫,凑到周胖子耳边,压低嗓门。
“帮主,小的刚才在集市上,盯到了一条大鱼!”
周胖子啃鸡腿的动作停了。
“多大的鱼?”
“一个穿麻布短打的年轻人,看着跟个穷难民似的,可他在盐铺一出手就是二十两银子!然后又在种子摊、杂货铺连着买了一大堆东西,银子跟流水一样往外掏!”
赵六越说越兴奋,手舞足蹈。
“小的亲眼看到的!他腰间别着一个钱袋子,鼓鼓囊囊的,里面少说还有几十两银子!”
几十两银子。
这几个字一出口,正堂里所有人的呼吸都粗了一分。
在这大灾之年,别说几十两银子,就是几两银子都够一家老小吃上好几个月了。
义虎帮这些子的买卖也不好做,街面上的商铺十家关了三家,保护费越来越难收,帮里一百多号人每天嗷嗷待哺,周胖子已经开始头疼下个月的开支了。
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么一条大肥羊,简直就是瞌睡送枕头。
周胖子将鸡骨头往桌上一扔,油腻的手在衣襟上擦了两把。
“人呢?还在城里?”
“刚从东门出去了!小的跟到城门口,看他往东边的官道走了,就一个人,背着一大包东西。”
周胖子胖脸上挤出一个笑。那笑容堆在满是横肉的脸上,透着一股让人发毛的贪婪。
“就一个人?”
“就一个人!连个随从都没带!”
周胖子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,虽然身形肥胖,但动作出奇地利索。
“老黑,点几十个弟兄,带上家伙,跟爷出去遛遛。”
被叫做老黑的是个黑脸大汉,义合帮的二当家,手里一把鬼头刀从不离身,他听了吩咐,二话不说,转身就去点人。
“帮主,要不要多带一些?万一那小子有来头……”
赵六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嘴。
周胖子嗤笑一声,肥手拍了拍赵六的脑袋。
“你也说了,就一个穿麻布的穷酸小子,能有什么来头?真有来头的,会自己一个人来买盐?”
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,回头扫了一眼堂中那些跃跃欲试的手下。
“都他娘的麻利点!天黑之前追不上人,老子扣你们半个月的份子钱!”
一炷香后,二十来个人从义合帮的后门鱼贯而出,沿着东门外的官道,朝着张诚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……
张诚并不知道身后已经多了一群尾巴。
他背着那一大包物资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盐和种子加起来少说有六七十斤,换作半个月前的他,背着这些东西走五十里路,非得累趴下不可。
但现在,这点重量跟没有一样。
他一边走,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。
盐有了,种子也有了,回去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在山岗后面那片向阳的坡地上开荒,把菜种和豆种先种下去。
山里有溪水,灌溉不成问题。等第一批蔬菜长出来,配上蛋白粉,队伍的营养问题就能基本解决。
但更紧迫的,是人手。
两百号人,听着不少,可真要搞建设、搞生产、搞军事训练,本不够分。
而且这里面一半还是老弱妇孺。
砍树的、搬石头的、种地的、练的、站岗放哨的,哪一样不需要人?
城门外那几百号难民的画面浮上心头。
那些人,饿得只剩一口气,官府不管,无处可去。如果他把这些人带回落仙岗……
多几百张嘴,蛋白粉倒是管够,但管理的压力会成倍增加,刘通和王贵两个人忙不过来,而且人多了,更容易引起注意,他现在最不需要的,就是引人注目。
蜀州那几个造反的县,就是前车之鉴。
先把手头这两百人练出来再说。
张诚摇了摇头,暂时压下了这个念头。
他继续往前走,走了大约二十多里路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候,他感觉到了异样。
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,也不是看到了什么人影。
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直觉,经过强化液改造后的身体,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力变得极其敏锐。
身后,有人在跟着他。
而且不止一个。
张诚的脚步没有变化,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。他微微偏了下头,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官道。
暮色中,大约百步之外,隐约可以看到几个人影。他们刻意压着距离,但脚步声在空旷的荒野里藏不住。
张诚收回视线,嘴角微微一动。
不慌。
从这里到落仙岗,最多还有十几里路。以他现在的脚力,跑起来的话,用不了一刻钟就能到。
但他不想跑。
他倒是想看看,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。
张诚不加速也不减速,继续沿着官道往前走。
身后那些人影,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,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狗,在等待最佳的扑咬时机。
又走了约莫两里路,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得起伏不平,路两边出现了低矮的丘陵和灌木丛。
落仙岗的轮廓,已经隐隐可见。
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密集起来。
那群人不再藏着掖着了,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加快,朝着他的方向小跑着追了上来。
张诚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暮色里,十二个人从官道上冲了过来,为首的是一个黑脸大汉,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,刀面上映着最后一抹残阳。
大汉身后,跟着一个肥胖的身影,正气喘吁吁地往前赶。
周胖子跑得满头大汗,肥肉一颤一颤的,但脸上的兴奋盖过了疲惫。他从赵六的身后探出头,一眼就看到了前方那个背着大包裹、独自站在路中间的年轻人。
赵六激动地伸手一指。
“帮主!就是他!就是这小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