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五十里的路,张诚走了大半天。
这条荒凉的土路上,几乎看不到活人,但死人,不缺。
他走出落仙岗不到五里,路边的枯草丛里就露出了第一具白骨。
骨架蜷缩着,衣衫早已烂尽,只剩几缕碎布挂在肋骨上,被风一吹,簌簌作响。
头骨歪向一边,空洞的眼眶朝着天。
张诚脚步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三里,路边的白骨多了起来,有的孤零零躺在路中央,有的三五成堆,大的小的交叠在一起。
有一副骨架特别小,蜷在一副大骨架的怀里,大骨架的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。
是一对母子。
张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停太久,这个世道,死人比活人多,如果每一具白骨都要驻足,他走到天黑也到不了县城。
但那副小骨架的画面,刻进了他脑子里。
他加快了步伐。
临近淮安县城时,远远就看到城墙外黑压压一片。
走近了才看清,全是人。
几百号难民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或坐或躺地聚在城门外。
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和绝望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拄着棍子,更多的只是呆坐在地上,一动不动,分不清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。
城门口站着十几个官兵,手持长枪,将难民挡在城外。
“都退后!退后!谁敢往前一步,老子就捅了他!”
一个什长模样的兵丁扯着嗓子叫骂,枪尖朝着最前面的几个难民挥舞。
没人敢动。
张诚混在人群外围,打量了一圈。
城门虽然管着难民,但对普通行人和商贩还是放行的。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,捏在手心里,然后不紧不慢地朝城门走去。
“站住!什么的?”
那什长拦住了他。
张诚掏出铜钱,递了过去。
“进城买些东西。”
什长接过铜钱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张诚穿着灰色麻布短打,看着像是个普通的庄户人家,虽然身板比一般人挺拔了些,但也不算太扎眼。
什长将铜钱揣进怀里,枪一抬。
“进去吧,别惹事。”
张诚点了下头,进了城。
淮安县城不大,但比他预想的要热闹一些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,虽然招牌破旧,伙计们也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,但起码还有烟火气。
也有凋敝的痕迹。
一条主街走下来,至少三分之一的铺面关着门,门板上贴着封条,有的门板脆被人拆了,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屋子。
路上的行人大多低着头走路,脚步匆匆,彼此不敢对视。
偶尔有几个穿着绸衣的富户坐着轿子经过,前后跟着几个壮汉护卫,路人纷纷避让。
张诚一路走一路看,将这些细节记在心里。
城里的粮价,比他预估的还高。
他在集市口看到一家粮铺,门前排着十几个人。
门板上挂着一块木牌,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糙米三两银一石,精米五两银一石。
三两银一石糙米?
张诚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,大周太平年间,糙米的价格不过三四百文一石,一两银子换一千文铜钱,三两银子就是三千文,涨了将近十倍。
难怪城外那些难民只能等死。
他没有在粮铺前停留,转而拐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。集市在巷子的尽头,规模不大,但该有的东西基本都有。
张诚先找到了一家卖盐的铺子。
“掌柜的,食盐怎么卖?”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的中年人,正拿着一杆旱烟在抽。听到有人问价,他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。
“粗盐,二两银子一斤。细盐没货。”
二两一斤,同样是天价。
但张诚没有还价的意思,这世道,有东西卖给你就算不错了,他从怀里摸出银子,掏出一块约摸二十两的碎银,拍在柜台上。
“十斤粗盐,包好。”
那掌柜的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,他盯着柜台上那块银子看了两秒,然后才慢吞吞地站起身,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油纸包裹的盐块,用戥子称了起来。
“大兄弟,这年头还能拿出二十两银子买盐的主顾,可不多了。”
掌柜的嘴上说着闲话,手底下利索地称好了十斤盐,用粗布包了两包。
张诚没接他的话茬,收了盐就走。
接下来是种子。
他在集市里转了一圈,找到一个卖种子的老农。老农的摊子寒酸得很,地上铺着一块破布,上面摆着几个小袋子,分别装着些麦种、菜种和豆种。
“老人家,这些种子都还能发芽吗?”
老农抬头看了他一眼,浑浊的眼珠里透着一股精明。
“后生,你这话问的。老汉我卖了一辈子种子,什么时候坑过人?这都是今年新收的种,发芽率七成以上。你要是嫌不好,城里还有两家卖种子的,你去比比。”
张诚蹲下来,捏起几粒麦种放在手心里搓了搓。颗粒饱满,没有虫蛀的痕迹。
“菜种都有什么?”
“萝卜、白菜、葱、蒜,还有些芥菜种。”
“每样都来五斤。麦种来三十斤,豆种十斤。”
老农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五……五斤?后生,你种多大的地啊?”
张诚没回答,直接掏银子。
老农不问了,手脚麻利地称好了种子,分装成几个袋子。
张诚又花了些银子,在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两把铁锄头和一把柴刀,让铺子里的伙计用麻绳捆好,背在身上。
置办完这些必需品,他身上那百来两银子已经去了将近一半。
剩下的,得省着用。
他没有急着离开,而是找了个街边的茶摊坐了下来。
茶摊简陋得很,就几张破桌子和几条板凳,但胜在人多嘴杂,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。
茶博士端了一碗粗茶过来,张诚扔了几文铜钱在桌上,端起碗假装喝茶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隔壁桌坐着两个穿着半新不旧长衫的中年人,正在低声交谈,但情绪激动,声量越来越大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朝廷又加了一道税!'平乱税',每户加征三成!”
“三成?!这不是要人命吗?蜀州那边闹饥荒都快饿死人了,还加税?”
“谁说不是呢!听从蜀州来的客商说,那边已经有好几个县的百姓扯旗造反了!”
张诚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后来呢?”另一个长衫客追问。
“能有什么后来?朝廷从荆州调了一个营的兵马过去,了个血流成河。听说领头造反的几个人,全家老小都被砍了脑袋,挂在城门楼上示众。”
“唉……这世道,反也是死,不反也是死。”
“嘘!你小声点!让官差听见了,你我都别想活!”
两人对视一眼,压低了嗓门,张诚便听不太清了。
但他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的信息。
朝廷还在横征暴敛。蜀州饥荒加上新税,百姓已经开始造反了,但很快就被镇压。
这说明两件事。
第一,天下大乱的苗头已经冒出来了,但还没到燎原之势。朝廷的军事力量尚在,能够快速调兵平叛,说明中枢对地方的控制力虽然削弱,但还没有崩溃。
第二,现在造反,就是送死。
高筑墙,广积粮,缓称王。
这九个字,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。
他不能急,他现在的家底,就是落仙岗上那两百号人和无限蛋白粉,这点力量,别说对抗朝廷正规军,就是碰上一支像样的地方团练,都够呛。
他要做的,是闷头发展,等到天下大势真正糜烂到不可收拾的时候,他手里才有掀桌子的本钱。
张诚放下茶碗,站起身,背着那一大包物资,朝城门的方向走去。
他没有注意到,在茶摊对面的一条暗巷里,一双阴鸷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他背上那些沉甸甸的包裹。
更准确地说,是盯着他刚才掏银子时,那只一闪而过的钱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