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构之巅

林越没有直接回家。

他沿着医院外面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，脑子里乱糟糟的，理不出头绪。走了大概十分钟，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小公园门口。

这公园他很熟，小时候爸妈带他和林薇来过。那时候还有滑梯和秋千，现在都拆了，改成了健身器材和塑胶步道。

他走进去，在长椅上坐下。

下午三点多，公园里没什么人。几个老头在树荫下下棋，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，几只麻雀在地上蹦来蹦去找吃的。

林越看着那些麻雀，发呆。

手机响了，是林薇发来的语音：“哥，我到学校啦！下午还有节自习课，上完就回家。你别太早回来，我还没买菜呢！”

语气还是那么活泼，好像什么事都没有。

林越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
他靠在长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眼皮上，一片暖红。如果能一直这样坐着，什么都不想，该多好。

“年轻人。”

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。

林越睁开眼，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人。

是个老头，看着得有七十多了，头发全白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手里拄着木头拐杖。脸上皱纹很深，但眼睛很亮，亮得有点不正常。

老头正盯着他看，目光从上到下，又从下到上，像在打量一件古董。

“您有事？”林越坐直了。

老头没回答，继续盯着他看。看了足足有十几秒，才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又一个……”

林越没听清：“什么？”

老头往前走了一步，更近地盯着他的眼睛。那个眼神让林越有点不舒服——不是恶意，但过于专注，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。

“又一个……”老头喃喃着，忽然抬起头，看向天空。

林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什么都没有，就是天，有点阴。

“要变天了。”老头说。

林越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说：“天气预报说今天没雨。”

老头低下头，又看了他一眼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古怪，不是开心的笑，更像是……释然？或者是无奈？

“你不信。”老头说，“也对，第一次都不信。”

他转身就走，拄着拐杖，步子却很快，一点不像七十多的人。

林越站起来：“您等等——”

老头没停，甚至没回头，就那么走进了公园深处，拐过一片灌木丛，不见了。

林越站在长椅旁边，看着那个方向，莫名其妙。

什么“又一个”？什么“变天”？这老头是脑子不清楚还是怎么的？

他想追上去问问，但腿没动。

算了。

他把这当成医院门口遇到的神经病，重新坐下来，继续发呆。

坐了一会儿，手机响了。是周晓打来的。

“越哥！江湖救急！”

林越：“说。”

“那个中庭的荷载计算，我有点搞不定，你能不能远程指导一下？”

林越看了看时间，三点半。妹妹五点放学，六点到家，还有时间。

“发我。”

他挂了电话，打开手机上的工作软件，开始看图。

一进入工作状态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自动退后了。梁、板、柱、荷载、配筋、挠度、裂缝……这些熟悉的词占满了脑子，没地方留给焦虑。

他一边看图，一边给周晓发语音，告诉他哪里要改，怎么改。周晓在那边嗯嗯嗯地记，时不时问两句。

弄了半小时，终于搞定。

林越收起手机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。公园里的人多了一些，放学的孩子跑来跑去，老人带着孙辈在健身器材那儿玩。

他看了看时间，四点多了，该回去买菜了。妹妹说要红烧肉，得买五花肉，还得买冰糖，家里的用完了。

他走出公园，往菜市场的方向走。

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，他下意识地往那个老头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他摇摇头，把这事从脑子里清空。

菜市场人声鼎沸。林越挤过卖鱼卖虾的摊子，在肉摊前挑了块五花肉，又去货店买了袋冰糖。路过水果摊的时候，看到草莓新鲜，又买了一盒——林薇爱吃。

拎着一袋子东西往回走的时候，天已经有点暗了。街灯亮起来，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
手机又响了，这回是林薇：“哥，我放学啦！你到家没？”

“买菜。”

“哇，你买啥了？”

“肉，冰糖，草莓。”

“草莓！哥你太好了！”声音里满是惊喜，“那你快点回来，我马上就到！”

林越“嗯”了一声，加快脚步。

走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
巷子很深，里面黑漆漆的，只有最里面有一盏昏黄的灯。灯下似乎有人影晃动。

林越往那边看了一眼，什么也没看清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脑子里忽然想起那个老头的话：

“又一个……要变天了。”

他甩了甩头，把这莫名其妙的话甩出去。

快到家的时候，手机又响了。这回是陌生号码，归属地显示本市。

林越接了：“喂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“嘟”的一声，挂了。

林越看着手机，皱了皱眉。扰电话？

他没在意，上楼。

打开门，屋里亮着灯，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，抽油烟机轰轰响。

林薇从厨房探出头来：“哥！你回来啦！再等半小时，马上好！”

林越把菜放进冰箱，把那盒草莓拿出来洗了，放在餐桌上。

然后他坐在那把破沙发上，听着厨房里的动静，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变深。

这一刻，他什么都没想。

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，该多好。
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坐着的这栋楼外面，巷子口那盏昏黄的灯下，刚才他瞥见人影的地方，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正站在那里，抬头看着他的窗户。

那人拿出手机，发了一条消息：

“目标确认。基因特征匹配中。”

发完，那人转身走进黑暗里，消失不见。

而林越对此一无所知。

他只知道，妹妹的红烧肉，真的很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