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越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第二天早上八点半,林越刚坐下,领导就在门口喊他。
林越站起来,跟着领导走进办公室。领导姓马,五十多岁,头发快掉光了,肚子倒是很大。他坐在那把快被压塌的老板椅上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林越坐下。
马总开门见山:“有个紧急任务,要你去一趟。”
“什么任务?”
“古建筑拆迁鉴定。”马总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推过来,“老城区那边有个清朝的老宅子,要拆了建商场。按规定,拆迁前要有专业机构出具结构鉴定报告,评估有没有保留价值。本来这种活是随便走个过场,但这次……有点麻烦。”
林越接过文件翻看。
是个老宅院,看照片有三进,青砖灰瓦,雕梁画栋,保存得还算完整。地址在老城区的棚户区那边,那一带拆得差不多了,就剩这一片还没动。
“麻烦在哪儿?”他问。
马总压低声音,虽然办公室里就他俩:“那边有人闹事。说是老宅子有年头了,不能拆,要保留。文物局的人来过,说不在保护名录里,可以拆。但闹事的那帮人不服,说这宅子有‘灵气’,拆了要遭。”
林越:“……”
马总:“我知道你也不信这个,但甲方说了,要一个专业的、权威的鉴定报告,堵住那帮人的嘴。你过去看看,拍点照片,写个鉴定,结论就写‘结构老化严重,无保留价值’。”
林越沉默了两秒:“如果确实有保留价值呢?”
马总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小林,你别逗我。这种老宅子,哪来的保留价值?木头都烂了,墙都裂了,地基肯定也下沉了。你就正常写报告,正常出结论,明白吗?”
林越看着他,没说话。
马总收起笑容:“这是甲方的意思。咱们是服务行业,甲方要什么,咱们给什么。懂?”
林越点了点头。
“那行,你准备一下,今天就去。车我已经安排了。”马总摆摆手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林越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“马总,如果我真觉得有保留价值呢?”
马总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你最好别觉得。”
林越推门出去。
回到工位,周晓凑过来:“越哥,啥事?”
“出差。”林越收拾东西,把相机、测量工具、笔记本塞进包里。
“去哪儿?”
“老城区。”
周晓眼睛一亮:“那个清朝老宅子?听说闹鬼!”
林越看他一眼。
周晓赶紧说:“不是我说的,网上传的!说那个宅子半夜有哭声,还有人看见穿古装的人影在院子里晃。灵异论坛上都讨论疯了!”
林越继续收拾东西。
周晓还不罢休:“越哥,要不我跟你一起去?我给你打下手!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你注意安全啊,真有情况就跑……”
林越拎起包,走了。
车是辆破面包车,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油条,一路上都在打电话聊闲天,没跟林越说一句话。
一个小时后,车停在一片废墟旁边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头也不回,“我在这儿等你,完事儿叫我。”
林越下车,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。
这一带确实拆得差不多了。放眼望去,到处是推倒的房屋、堆积的砖瓦、生锈的钢筋。推土机停在废墟上,像沉睡的怪兽。远处有几栋还没拆的楼房,窗户都卸了,黑洞洞的,像骷髅的眼眶。
只有那个老宅子,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废墟中间。
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在一堆钢筋水泥的残骸里,显得格格不入。
林越拎着包走过去。
走近了,他才看清宅子的全貌。三进院落,大门是那种老式的黑漆木门,门环是铜的,已经锈成绿色。门楣上有雕花,隐约能看出是莲花和祥云。
他推了推门,门没锁,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里面是个院子,青砖铺地,砖缝里长满了杂草。正对着的是堂屋,左右是厢房。屋檐下的木雕有些已经朽烂,但轮廓还在。
林越站在院子里,环顾四周。
很奇怪。
这宅子虽然破旧,但给他一种……稳当的感觉。不像是要塌的样子。
他放下包,拿出相机开始拍照。堂屋、厢房、柱子、梁架、墙体、地基,每一处都拍下来,记在本子上。
拍完外景,他走进堂屋。
屋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些杂物堆在墙角,大概是以前住户留下的。地面是青砖,中间低四周高,踩上去有些凹凸不平。
他抬头看梁架。
木结构,典型的清代做法。五架梁,前后双步,柱子是楠木的,虽然落满灰尘,但看起来没有明显的腐朽。梁上的彩绘已经褪色,但还能看出一些花纹。
林越忽然有点理解那些人为什么要闹了。
这宅子,确实有它的味道。
他拿出工具,开始做简单的测量。柱子的直径,梁的跨度,墙体的厚度,地基的深度……一项项数据记在本子上。
越测,他越觉得奇怪。
按照这些数据,这宅子的结构……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。柱子的直径比正常规格粗了一倍,梁的跨度也小,应力低得离谱。墙体用的是老青砖,但砌筑的工艺非常好,砂浆饱满,没有明显的松动。
按这个状态,再撑一百年都没问题。
林越皱了皱眉。
他把数据又测了一遍,还是差不多。
不是“有保留价值”,是“非常有保留价值”。
但他想起马总的话:“你就正常写报告,正常出结论。”
正常结论是什么?
他心里有点乱,决定先去后院看看。
穿过堂屋后面的门,是第二进院子。比前院小一些,但格局差不多。他正要拍照,余光忽然瞥见什么。
角落里,一堆杂物下面,露出一点青灰色的东西。
林越走过去,把杂物拨开。
是一块砖。
一块和别的砖不太一样的砖。
它比普通的青砖大一圈,颜色更深,表面不是光滑的,而是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很奇怪,不是常见的花纹,也不是文字,而是一些……他描述不出来的线条。像是某种几何图形,但又很随意,像是随手刻上去的。
林越蹲下来,伸手去摸。
触感很奇怪。
不是砖该有的冰凉粗糙,而是……温热的?像是被太阳晒过,但这地方本晒不到太阳。
他试着把砖撬起来。撬了几下,砖动了。
他把砖翻过来,看背面。
背面也有纹路,但不一样。正面的纹路像是随意刻的,背面的却像是某种图案——圆形的,层层叠叠,像是……
像是建筑的结构图。
林越盯着那个图案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这图案他见过。
在哪儿见过?
他拼命想,但想不起来。
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响了。
是林薇:“哥,你今天几点回来?我买了菜,等你吃饭!”
林越回过神来:“我还在外面,可能要晚一点。”
“没事,我等你!你忙你的!”
挂了电话,林越看着手里这块砖,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刚才打电话的时候,砖的温度好像……变凉了?
他摸了摸,确实是凉的,和普通的砖一样。
难道是错觉?
他把砖放回去,站起来,看了看四周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。
他忽然想起周晓说的:“那宅子闹鬼。”
他摇摇头,把这念头甩掉。
但他还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盯着那块砖,不知道为什么,没舍得放下。
最后他把砖翻过来,又看了看背面的图案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拍了几张照片。
把砖放回原处,他继续往后走。
第三进院子更小,是一排倒座房,大概是以前下人住的地方。他快速拍完照,测了几个数据,就往外走。
走到大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宅子静静地立在废墟里,夕阳照在屋顶上,把灰瓦染成金色。
那一瞬间,他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:
这宅子,像是在看他。
他赶紧转身,走出去。
面包车还在原地,司机还在打电话。林越上车,说:“走吧。”
司机挂了电话,发动车子,随口问:“完事儿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破宅子能拆不?”
林越没回答。
司机也不在意,一踩油门,面包车颠簸着开走了。
林越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老宅子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废墟里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机里的照片。
那张砖背面的图案,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。
但到底在哪儿?
一直到家,他都没想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