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七点半,林越提前到了老工业区。
他没让赵强来接,自己坐地铁过来的。走出站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,远处的厂房群黑黢黢的,像一群蹲着的巨兽。风从旷野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和一股说不清的锈蚀味。
他在站前广场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厂房。
前天晚上,他来过一次。那时候只是来看看,心里还存着一点侥幸——也许用不上,也许能从别的地方凑到钱。
现在,他是来真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往三号厂房的方向走去。
路还是那条路,荒草、碎石、废弃的铁轨。但今晚的感觉不一样。前天来的时候,他只是一个旁观者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。今晚,他要走进去。
走到厂房门口的时候,赵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
他靠在那辆破面包车上抽烟,看见林越,掐灭烟头,点了点头: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赵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
林越接住,是一块黑色的布。
“蒙上眼睛。”赵强说。
林越愣了一下。
“规矩。”赵强的声音很平静,“第一次去的人,不能知道路。以后熟了,就不用蒙了。”
林越看着手里那块黑布,沉默了两秒,然后把它蒙在眼睛上。
世界变成一片黑暗。
他听见赵强走过来,确认布蒙严实了,然后抓住他的手臂:“跟着我走。脚下注意,有坑。”
接下来是一段漫长而奇怪的旅程。
林越被赵强牵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脚下的路一会儿是硬的,一会儿是软的,一会儿踩到碎石,一会儿踩到积水。他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,只知道走了很久,走了很远。
风变了。刚才还有秋天的凉意,现在变成了一种湿的、带着霉味的冷。像是走进了地下室,或者防空洞。
然后他听见声音。
很微弱,很远,但确实有。像是有人在说话,又像是金属碰撞,又像是某种机器的轰鸣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。
“快到了。”赵强低声说。
又走了一段。声音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。林越甚至能分辨出其中一些——有人在讨价还价,有人在笑,有人在骂。那些声音很奇怪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腔调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就在耳边。
“停。”赵强说。
林越停下。
赵强把他眼睛上的布解开。
林越睁开眼睛,愣住了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至少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,顶很高,看不见顶,只有黑暗。四周是粗大的水泥柱子,撑着整个空间。柱子上嵌着发光的石头,发出幽幽的绿光,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深海。
而地上,是一个市场。
林越虽然听赵强描述过,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,但真正看到的时候,还是被震撼得说不出话。
他看见有人在摆摊。铺一块布,上面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瓶瓶罐罐,兵器,书籍,还有活的,关在笼子里,蜷成一团,看不清是人是兽。
他看见有人走过。穿什么的都有——有的穿工装,有的穿长衫,有的戴帽子,有的戴口罩,有的把脸遮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些眼睛在幽绿的光里闪烁,像夜行动物。
他看见有人在交易。一个人拿出一个小瓶子,另一个人接过,放在鼻子边闻了闻,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递过去。林越看不清那是什么,但那人接过后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转身就走。
他闻到味道。霉味,汗味,血腥味,还有一股甜腻腻的、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香水,又像是腐烂的花。
“别愣着。”赵强拽了拽他的袖子,“跟我走。”
林越跟着他,走进那个市场。
走过一个个摊位的时候,林越忍不住去看那些东西。有的瓶子上贴着标签,写着“源液”“基因稳定剂”“觉醒辅助剂”。有的兵器上刻着奇怪的纹路,和他那块古砖上的很像。有的书页已经发黄,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他看见一个人蹲在角落里,双手捧着什么,那东西在他手心里蠕动。他赶紧移开目光。
他看见一个摊位上摆着一排玻璃罐,罐子里泡着东西——像是器官,又像是别的什么,他说不上来。
他看见有人从他身边走过,看他的眼神很奇怪。不是好奇,也不是恶意,而是一种……打量。像是在看一件商品,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入局的猎物。
林越握紧拳头,让自己保持镇定。
赵强带着他穿过市场,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区域。这里的摊位比外面的少,但每个都更大,更气派。摊主也不一样,有的穿着长衫,有的穿着西装,有的甚至戴着金丝边眼镜,看起来像是写字楼里的白领。
“到了。”赵强停在一个摊位前面。
这个摊位比别的都大,摆的东西也多,而且整齐。摊主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,戴着眼镜,留着一小撮山羊胡,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,正在慢慢喝茶。他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,或者古玩店的老板,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但林越看见他的眼睛时,心里忽然一紧。
那眼睛太亮了。亮得不正常,像是两颗会发光的宝石,在黑夜里灼灼生辉。而且那双眼睛正在看他,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,像是把他整个人都扫描了一遍。
“来了?”那个男人放下紫砂壶,微微一笑,“坐。”
赵强拍了拍林越的肩膀:“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,留下林越一个人站在那个摊位前面。
林越在那张椅子上坐下。
那个男人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慢慢喝茶。林越也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任他打量。
过了很久,男人才开口:“你的事,小赵跟我说了。妹生病,需要钱,想接活儿。”
林越点头。
男人又喝了一口茶:“但我得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男人放下茶壶,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发光的眼睛盯着林越的眼睛:“你,是刚醒的‘结构系’?”
林越沉默了一秒,说:“我不知道什么是结构系。但我知道,我能看见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林越想了想,指了指旁边一水泥柱子:“那柱子,中间偏上的位置,有一道红线。如果沿着那道线用力,柱子会断。”
男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没错,是结构系。”他靠回椅背,重新拿起茶壶,“而且觉醒程度不低。有意思。”
林越看着他,等他继续说。
男人却没继续这个话题,而是问:“你知道,为什么我要找一个结构系吗?”
林越摇头。
男人指了指周围的那些水泥柱子:“这个地下市场,存在很多年了。但这几年,出了一点问题。有些地方开始不稳,有些通道开始塌陷。我们需要一个人,进去看看,找到问题所在,然后想办法解决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:“就这么简单?”
男人笑了,笑得很意味深长:“简单?年轻人,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地方吗?”
林越摇头。
男人站起来,走到摊位后面,掀开一块布。布后面是一道门,黑漆漆的,不知道通往哪里。
“那里面,是第五纪元的遗迹。”男人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比这个市场老得多,老到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建的。里面什么都有——机关、陷阱、活着的墙,还有……别的东西。进去的人,十个能出来三个,就是运气好的。”
林越看着那道门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。
十个能出来三个。
比一半还少。
男人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:“怎么,怕了?”
林越沉默了几秒,问:“多少钱?”
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六十万。先付一半,出来后再付一半。”
六十万。
林越看着那道门,那道黑漆漆的、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门。
十个能出来三个。
他想起ICU里的妹妹,想起她今天早上微微动了一下的手指,想起她睡着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哥,我们一起跑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回头,看着那个男人。
“我接。”
男人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点意外,也有一点欣赏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三天后,晚上八点,来这里找我。带上你的能力,和你的命。”
林越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男人又笑了,这次笑得很温和:“我叫柳如是。古玩店老板,情报贩子,偶尔也做点中介生意。欢迎来到地下世界,年轻人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,继续往外走。
走到市场边缘的时候,赵强从暗处走出来,看着他。
“接了?”
“接了。”
赵强沉默了几秒,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活着回来。”
林越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弟,是怎么走的?”
赵强愣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。
然后他别过头,声音很淡:“接了一个活儿,没回来。”
林越沉默。
赵强深吸一口气,转回头,看着他,笑了笑。那笑容很难看,像是硬挤出来的。
“所以你得活着回来。妹还在等你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。
赵强把黑布递给他:“蒙上吧,我送你出去。”
林越接过黑布,蒙在眼睛上。
黑暗重新降临。赵强抓住他的手臂,带着他往外走。
身后,那个地下市场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完全消失。
只有风,还是那股湿的风,吹在脸上,冷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