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的。
他只记得那个数字。三十万。像一钉子,狠狠地钉进他的脑子里。往外拔,拔不出来;往里按,疼得钻心。
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。他扶着墙往前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有人从他身边经过,推着轮椅,拎着暖壶,拿着化验单。没有人看他。在这个地方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,自己的焦虑,自己的绝望。一个站在墙边发呆的年轻人,不值得多看一眼。
他走回ICU门口。那盏红灯还亮着,和刚才一样。
他在长椅上坐下,掏出手机,打开银行APP。余额:43872.6元。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关掉APP,打开通讯录。
第一个电话打给大伯。
电话响了很久,才接通。那头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,还有人在喊“碰”。
“喂?”大伯的声音含糊不清,像是在吃东西。
“大伯,是我,林越。”
“哦,小越啊。”麻将声还在响,“啥事?”
林越握紧手机:“林薇住院了,需要钱,三十万。您能不能……”
“三十万?!”大伯的声音一下子高了,“小越,你开玩笑呢?我一个退休工人,一个月两千多退休金,哪来三十万?”
“我知道,但是……”
“没有但是。”大伯打断他,“你爸妈走得早,我知道你不容易。但大伯也不容易啊,你堂弟还要结婚,房子首付还没凑齐呢。实在不行,你找找别的亲戚?”
电话挂了。
林越看着手机屏幕,停顿了几秒,然后拨下一个。
二姑。
“小越啊,我听说了,妹住院了是吧?唉,那孩子从小就体弱……”二姑的声音充满同情,“但是三十万,我们家真拿不出来。你姑父上个月刚做完手术,花了好几万,现在家里就剩点生活费……”
“能不能借一点?”林越的声音很低,“多少都行。”
“这……”二姑犹豫了一下,“我问问你姑父吧。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啊。”
挂了。
第三个电话,舅舅。
“林越?”舅舅的声音很警惕,“啥事?”
“舅舅,林薇住院了,需要……”
“借钱是吧?”舅舅直接打断他,“我跟你舅妈刚换完房贷,手头紧。再说了,妹那病,我听说是基因问题,那种病就是个无底洞,多少钱都填不满。你听舅舅一句劝,量力而行,别把自己搭进去……”
林越挂了电话。
第四个,小姨。
没人接。
第五个,表姐。
“林越?哎呀,真不巧,我刚买了辆车,手头正紧呢。要不你问问别人?”
第六个,表哥。
“三十万?你把我卖了吧。”
第七个,第八个,第九个……
每一个电话,都像一把刀,在他心上划一道口子。有的拒绝得脆,有的拒绝得委婉,有的拒绝得同情。但结果都一样——没有钱。
林越靠在长椅上,手机屏幕还亮着,通讯录翻到底了。
他把手机放下,看着天花板。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和走廊里其他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拿起手机,又开始打电话。
这回是同事。
第一个打给周晓。
“越哥?”周晓的声音很惊讶,“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?咋了?”
“周晓,能不能借我点钱?”林越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他自己,“林薇住院了,需要三十万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周晓说:“越哥,我手头就两万,是我攒着准备交房租的。你要用,我这就转给你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
“两万……够吗?”周晓小心翼翼地问,“我知道不够,但我只能拿出这么多了。要不我帮你问问别的同事?”
林越握紧手机,嗓子有点发紧:“谢谢。”
“谢啥啊,你平时那么照顾我。你把卡号发我,我马上转。”
挂了电话,林越盯着手机屏幕,眼睛有点酸。
两万,加上自己的四万,六万。离三十万还差二十四万。
他继续打。
老李,五千。老王,三千。小刘,两千。张姐,一万……
每一个数字,他都记在备忘录里。五千,三千,两千,一万……像蚂蚁搬家一样,一点一点往上堆。
打到第十个电话的时候,他的手机响了。是周晓打来的。
“越哥!我问了一圈,大家都凑了点。我给你拉了个群,你在群里发个收款码,大家直接转你!”
林越打开微信,果然有一个新群,叫“结构一组爱心群”。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,全是部门的同事。
周晓:@林越 越哥,收款码!
林越发了个收款码。
下一秒,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。
5000元到账。
3000元到账。
2000元到账。
8000元到账。
……
他看着那些到账提示,一条接一条,像雨点一样落下来。有人留言:“越哥加油!”有人留言:“妹妹早康复!”有人留言:“别着急,我们都在。”
他的眼睛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把手机扣在腿上,仰起头,盯着天花板。灯管还在嗡嗡响。他拼命忍着,但眼眶里的东西还是滚了下来。
他用袖子擦掉。然后又擦掉。再擦掉。
手机终于不震了。
他拿起来看,群里的消息还在刷:
周晓:越哥,我们凑了八万三!加上你自己的,应该够了吧?
林越打字:够了,谢谢大家。
发完,他退出群聊,打开备忘录,开始算账。
自己的四万三,加上周晓的两万,加上同事凑的八万三,一共十四万六。
离三十万,还差十五万四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,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眼睛疼。
十五万四。
卖房。
他在心里默默念了这两个字。老家那套房子,父母留下的,七十平的老破小,在县城。前几年有人出价二十万,他没舍得卖。那是父母唯一留下的东西,墙上还挂着他们的遗像。
但现在,他只能卖。
他打开计算器,按了一遍。二十万,加上手里的十四万六,三十四万六。够三十万,还能剩下一点,够租房,够生活费,够……
够什么,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妹妹还在里面躺着。
他看了看时间,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走廊里安静了很多,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偶尔响起。那个送汤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,长椅上换了个中年男人,靠在墙上打盹。
林越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。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。远处的高楼还亮着灯,不知道是加班的人,还是失眠的人。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,车灯拉出一条光带,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看着那些灯火,忽然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候父母还在,一家人住在老房子里。冬天,妈妈会炖一锅热汤,爸爸会给他讲建筑的故事——他是建筑工人,没读过什么书,但知道每一块砖该怎么砌,每一梁该怎么架。
“房子要稳,得从地基打起。”爸爸说,“人也是一样。”
林越那时候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
他的地基,正在一块一块被抽走。
父母走了。老房子要卖了。只剩下妹妹。如果妹妹也没了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手机又响了,是一条短信:您的贷款申请未通过审核。
他看了一眼,删掉。
然后是第二条:您的申请已受理,预计到账时间……
他算了算,信用卡能提三万。但利息太高,他从来没想过用。现在也顾不上了。
三万,加上十四万六,十七万六。还差十二万四。
十二万四。
他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城市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手机又响了。是周晓发来的私信:
“越哥,还差多少?”
林越打字:“还差十二万。”
周晓发了一个沉默的表情,然后说:“我再去问问别的部门。”
林越说:“不用了。”
周晓没回。
林越把手机收进口袋,继续看着窗外。
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,路灯一盏一盏灭掉。城市从沉睡中慢慢苏醒,新的喧嚣即将开始。
林越站在那里,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。
第一次,他觉得这座城,好大。大到三十万,像一粒沙。
第一次,他觉得这座城,好小。小到没有一条路,能让他走过去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护士推门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林薇家属?”
林越转身:“是我。”
“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,但还需要观察。你回去休息一下吧,有情况我们会通知你。”
林越摇了摇头:“我在这儿等。”
护士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推着车走了。
林越又坐回长椅上。
他闭上眼睛,想睡一会儿。但脑子里全是数字在转。三十万,十五万四,十二万四,二十四万,八万三……
转着转着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昨天,不,前天——时间已经混乱了——在医院走廊里,那个奇怪的老头说的话:
“又一个……要变天了。”
那时候他不明白。现在,他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变天了。
他的天,确实变了。
他睁开眼睛,拿出手机,打开那张古砖的照片。那些神秘的纹路在屏幕里静静躺着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他看着那些纹路,忽然有一个念头:
那个地下黑市,周晓说的那个地方,如果真的存在……
会不会有办法?
他知道这个念头很蠢。黑市、能力、源液,听着就像骗人的东西。但万一呢?万一真的有什么“生命源液”呢?医生说那种药国内没有,需要从国外进口。如果黑市上有呢?
三十万买不到,但万一他能用别的方式换呢?
他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关掉手机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天快亮了。
新的子,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