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没有回家。
他在街上走了很久,走到腿发酸,走到夜深了,走到店铺一家接一家关门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什么都想不清楚。
最后他停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。
玻璃窗里灯光通明,货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。他推门进去,买了一瓶水,然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窗外偶尔有车驶过,尾灯拖出红色的光带。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很足,吹得他手臂发凉,但他不想动,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
是赵强发来的消息:“老板说可以见你。明晚八点,老地方。”
林越盯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发完,他关掉手机,继续看着窗外。
明天晚上八点。
见了那个老板,接了那个活儿,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“活下来的,不到一半。”
赵强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。不到一半。也就是说,去了的人,有一半以上没能回来。
他能是回来的那一个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如果不去,妹妹就救不了。
他站起来,走出便利店,往医院的方向走。
凌晨的街道很安静,偶尔有几个喝醉的人摇摇晃晃地走过,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垃圾桶边窜出来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会儿在前面,一会儿在后面。
他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,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,又淡又远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,忽然想起小时候,爸爸带他和林薇去爬山看出。林薇走不动了,爸爸就背着她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爬到山顶的时候,太阳正好跳出来,把整片天空染成金色。
林薇在爸爸背上欢呼:“太阳出来了!太阳出来了!”
爸爸笑着,回头看他:“小越,快看,漂亮吧?”
他点了点头,看着那片金色的天空。
那是他记忆中最美的出。
现在,他又站在黎明前。
他不知道今天过后,还能不能再看见出。
他走进医院,坐电梯上十楼。
ICU门口还是那条长椅,还是那盏红灯。他坐下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。赵强的话,老板的活儿,六十万,不到一半的存活率,妹妹的脸,爸妈的照片,老房子的钥匙……
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盏红灯。
红灯亮着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。
但他知道,从明天开始,一切都会不一样了。
六点的时候,ICU的门开了。
一个护士走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你一夜没睡?”
林越站起来:“我妹妹怎么样了?”
护士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:“生命体征平稳,但还是没有醒。医生查房后会再看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,坐回去。
护士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
七点,医生来查房。八点,探视时间到了。
林越是第一个进去的。
他换上防护服,戴上口罩和帽子,跟着护士走进ICU。
里面很安静,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。一张张床排列着,每张床边都有各种仪器,绿色的光点在跳动,显示着每一个人的生命。
林薇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。
她躺在那儿,那么小,那么安静。脸上戴着氧气面罩,手上扎着输液针,身上贴着各种电极片。眼睛闭着,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林越走到床边,蹲下来,看着她的脸。
她睡着的样子,和小时候一模一样。那时候她总是睡得很沉,怎么叫都叫不醒。有一次地震演练,警报响了半天,她还在睡,最后还是他把她抱出去的。
醒来后她还笑,说“有哥哥在,我怕什么”。
林越伸出手,想摸摸她的脸,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他怕碰醒她,又怕碰不醒她。
最后他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小,很凉,手指上还有没洗净的葱花味。那是前天做饭留下的。她做红烧肉的时候,切葱花,切完没洗净。
林越握着那只手,眼眶发酸。
“林薇,”他低声说,“哥找到办法了。很快就能救你。”
林薇没有反应,只有仪器在规律地响着。
“你等着哥。”
他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
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他忽然感觉手被握了一下。
很轻,很轻,轻到可能是错觉。
但他还是猛地回头,看向林薇的脸。
她还是闭着眼睛,没有醒。
但她的手指,微微动了一下。
林越愣在那里,盯着那只手。
动了。
真的动了。
他想叫护士,想冲出去喊人,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
他只是盯着那只手,盯着那微微弯曲的手指,盯着那一丝微弱的生命迹象。
仪器还在响,绿色的光点还在跳。
她还活着。
她还在等他。
林越深吸一口气,弯腰在她耳边说:“哥很快就回来。”
然后他转身,走出ICU。
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么白,刺得眼睛疼。他走回长椅边,坐下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等他抬起头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。
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。有护士推着车走过,有家属拎着饭盒走过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。
林越看着那些人,忽然问自己:
如果回不来,怎么办?
如果他接了那个活儿,去了那个地方,没能回来……
林薇怎么办?
她还在ICU里,等着他去救。如果他死了,谁来救她?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今天早上被妹妹握了一下。那一下那么轻,那么短暂,但那么真实。
他不能死。
他必须活着回来。
但那个活儿,不到一半的存活率。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活?
就凭他的能力?那个刚觉醒、还不怎么会用的能力?那个只能看见红线、还控制不好的能力?
他想起那天在废弃工地,一拳打崩承重墙的时候。那一刻他确实很强,但那是无意识的,是运气。如果真的对上专业的手,他还有那种运气吗?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需要钱。六十万。而那个活儿,正好能给六十万。
这是一个赌局。
赌注是他的命,赢了他能救妹妹,输了他和妹妹一起死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手掌上的纹路,看着那些他从来不懂的线条。
忽然,他想起那块古砖。
那块刻满神秘纹样的古砖。那个梦。那个工匠说的话:“后来者,你终于来了。”
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隐约觉得,那个梦,那块砖,他的能力,还有这个地下世界,这些东西之间,一定有什么联系。
也许,他本来就不是普通人。
也许,从他摸到那块砖的那一刻起,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城市。
阳光很亮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这座城市有几百万人,过着各种各样的子。有人幸福,有人痛苦,有人活着,有人死去。
而他,只是其中的一个。
一个为了救妹妹,愿意赌上命的哥哥。
他拿出手机,给赵强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晚八点,老地方,我一定到。”
发完,他关掉手机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阳光落在脸上,暖暖的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的出。
那天爸爸背着林薇,他跟在后面,一步一步爬上山顶。太阳跳出来的那一刻,林薇欢呼,爸爸笑,他看着那片金色,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亮的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,十六年后,他会站在医院走廊里,用命去换妹妹的命。
但他不后悔。
因为她是妹妹。
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。
是他答应过爸妈,要好好照顾的妹妹。
是他这辈子,最重要的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离开窗边。
走廊尽头,电梯门打开,他走进去,按下一楼。
电梯往下走,数字一格一格跳动。
他看着那些数字,心里忽然平静下来。
不是不怕了,是怕也没用。
既然决定了,就走下去。
不管前面是什么。
电梯门打开,他走出医院,走进阳光里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