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十六岁,站在医院走廊里,面前是两扇紧闭的门。门上的红灯亮着,和现在一模一样。他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:“你爸妈出车祸了,快点来。”
他跑来的。从学校一口气跑到医院,跑了四十分钟,跑到肺都要炸了。但到了门口,他不敢进去。
他站在那儿,等着。
等了很久很久。久到腿都麻了,久到旁边的人来了又走,久到窗外的天从白变黑。
然后门开了。
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看着他。那个眼神,他到现在都记得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……疲惫。像是见惯了这种事,像在说“又一个”。
医生张了张嘴,说了几个字。
林越听不清。他拼命凑近,想听清那几个字——
“林越?”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,刺得眼睛疼。一个护士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文件夹,低头看着他:“林越?你怎么睡在这儿?妹呢?”
林越愣了几秒,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。
ICU门口。长椅上。凌晨。
他坐直了,嗓子发:“她……还在里面。”
护士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,推着车走了。
林越低头看手机。凌晨四点十七分。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。
那个梦还压在口,沉甸甸的,像一块石头。他揉了揉脸,站起来,在走廊里走了几步。腿有点麻,血液循环不畅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凌晨的空气涌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点秋天的味道。他深深吸了几口,让那股凉意灌进肺里,把梦里的闷气冲散一些。
窗外,城市还在沉睡。路灯把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,偶尔有出租车驶过,尾灯拖出红色的光带。远处的居民楼里,有几扇窗户亮着灯——大概是早起的人,或者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。
他看着那些灯光,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也是医院。也是走廊。也是凌晨。
那晚他没睡。他坐在太平间外面的长椅上,坐了一整夜。旁边是亲戚们在商量后事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钻进他耳朵里——“后事怎么办”“两个孩子怎么办”“房子怎么办”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坐在那儿,盯着那扇门。
那扇门后面,是他爸妈。
他最后一次见他们,是那天早上。妈妈在厨房做早饭,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。他急着去上学,抓起书包就往外跑。妈妈在后面喊:“晚上早点回来,包饺子!”
他说:“知道了!”
他没有回去。
晚上他到的时候,他们已经在那扇门后面了。
林越靠在窗边,闭上眼睛。
那些画面,他以为早就忘了。但这一刻,它们像水一样涌回来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妈妈包饺子的样子。爸爸看新闻时皱起的眉头。早上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,妈妈正端着饺子馅从厨房出来,笑着对他说:“晚上多吃点!”
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笑。
他深吸一口气,睁开眼睛。
走廊那头,ICU的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护士探出头来,看了他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门关上的时候,发出一声轻响。
林越走过去,站在那扇门前。
门上有一块小玻璃窗,他踮起脚,往里看。
里面还有一道帘子,只能看见一张床的轮廓。床边有一台仪器,绿色的光点在屏幕上跳动,像心跳的节奏。那些光点跳得很稳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他还活着。他还在。
林越盯着那些光点,盯了很久。
十年前,他站在太平间外面,什么都没能留住。十年后,他又站在医院走廊里,面前又是一扇门。
这一次,他要留住。
不管多少钱。不管多难。不管要做什么。
他回到长椅上,坐下。拿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上面是今天——不,昨天——打的那些电话,借的那些钱,记的那些账。
他往下翻,翻到最下面,打了几个字:
“地下黑市。老工业区。三号厂房。”
然后他关掉手机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没有睡着。他就那么闭着眼,听着走廊里的声音——仪器的滴滴声,护士的脚步声,远处电梯开合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,陪着他,从天黑到天亮。
六点十七分,天亮了。
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那些光斑慢慢移动,慢慢变长,最后落在林越脚边。
他睁开眼睛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太阳刚刚升起,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。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,像无数面镜子,把阳光洒得到处都是。街道上车多了起来,行人多了起来,这座城市正在醒来。
林越站在窗边,看着这一切。
忽然,他想起爸爸说过的话。
那是他小时候,爸爸带他去看一个建筑工地。爸爸指着正在浇筑的地基,说:“你看,房子要稳,得从地基打起。地基打好了,上面盖多高都不怕。”
他问:“那如果地基没打好呢?”
爸爸笑了笑:“那就只能补。补不好,就塌。”
林越看着窗外的城市,心想:
我的地基,塌了。
但房子还没倒。
因为妹妹还在里面。
他转过身,往ICU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阳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暖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里,那个奇怪的老头说的话:
“要变天了。”
他不知道那个老头是谁,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知道,不管天怎么变,他都会站在这里。
站在妹妹前面。
挡住所有的风。
走廊那头,ICU的门又开了。一个医生走出来,看见他,招了招手:“林越?过来一下。”
林越走过去。
医生递给他一张单子:“这是妹的最新情况。生命体征平稳,但还是没有醒。我们建议转院,省立医院有更好的设备。但转院需要押金,十五万。”
十五万。
林越接过单子,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说:“好。”
医生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能筹到?”
林越点了点头:“能。”
医生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:“那你尽快。越快越好。”
林越说:“今天。”
医生走了。
林越站在走廊里,拿着那张单子,看着上面的数字。
十五万。
加上之前的一百四十六万,他已经不数了。反正要凑,就一起凑。
他拿出手机,找到那个初中同学的电话。
那个混社会的初中同学。那个说“有来钱快的门路”的初中同学。
他按下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几声,接通了。
“喂?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起床气,“谁啊?”
“我,林越。”
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声音清醒了:“林越?,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多少年没联系了?”
林越说:“你上次说,有来钱快的门路,还记得吗?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那个声音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:“怎么,缺钱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缺多少?”
“很多。”
“那行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今晚八点,老工业区,三号厂房后面。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越看着手机屏幕,上面是那个同学的名字:赵强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转身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打开,他走进去,按下一楼。
电梯往下走,数字一格一格跳动。
他看着那些数字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:
这条路,一旦走进去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
但他没有犹豫。
因为妹妹还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