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升起来了。
我站在刘记杂货铺的门口,看着玄真子的背影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那个曾经神秘莫测、无所不能的玄真子,此刻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。
周虎走到我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二公子,要不要小的跟着?”
我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你们先回去。把青竹……带回去。”
周虎点点头,转身走进铺子。
不一会儿,几个庄户抬着青竹的尸体出来。他身上盖着一块白布,只露出一只手。那只手苍白、僵硬,再也不会给我端茶倒水了。
我看着那只手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青竹。
那个跟了我十年的小厮。
那个背叛过我的人。
那个替我挡过刀的人。
那个最后来救我的人。
他死了。
死的时候还在笑。
“走吧。”我转过身,朝玄真子的方向追去。
玄真子没有走远,就在前面不远处等着我。
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,背对着我,望着远处的终南山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他没有回头,只是说:“跟我来。”
我们沿着一条小路往山里走。
路上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,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。
玄真子走得很慢,我放慢脚步,跟在他身后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眼前出现一座小庙。
庙很小,只有一间正殿,几间偏房。围墙已经塌了一半,门也歪了,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了。
玄真子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我跟着进去。
正殿里供着一尊佛像,佛像前的香炉里没有香灰,烛台上没有蜡烛。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。
玄真子没有停留,穿过正殿,来到后面的一间小屋前。
小屋的门虚掩着,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我跟着走进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。借着这点光,我看见屋里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我走近一看,愣住了。
是李真。
“他……他不是死了吗?”
玄真子没有回答,只是走到床边,坐下来,看着李真的脸。
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,苍白、安详,像是睡着了。
“他没有死。”玄真子说。
我愣住了。
“可那天夜里……”
“那天夜里,他只是假死。”玄真子说,“和上次一样。”
我糊涂了。
李真也假死?
“他为什么要假死?”
玄真子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因为他要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
玄真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。
“等你。”
李真缓缓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,和我的一模一样。但眼神不一样——他的眼神里,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东西。是沧桑,是疲惫,也是释然。
他看着我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。
“你来了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慢慢坐起来,靠在床头,打量着我。
“像。”他说,“真像。”
“像谁?”
他笑了。
“像我。”
我沉默了。
是啊,我们本来就长得一模一样。
“李真……前辈。”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,“您到底是谁?”
李真看着我的眼睛,缓缓开口。
“我叫李真,今年八十岁。”
八十岁。
虽然已经知道,但亲耳听见,还是让我心头一震。
“我本是孤儿,被你外公收养。”他说,“你外公叫张须陀,是隋末名将。大业十四年,他在瓦岗战死。死之前,他用秘术,把自己的一半命续给了我。”
他顿了顿,说。
“从那天起,我就成了他。”
成了他?
“你是说……你的意识……”
“对。”李真点点头,“我的身体里,有他的意识。我是李真,也是张须陀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后来,玄真子找到我。”他看向玄真子,“他用自己的命,又给我续了一次。从那以后,我的身体里,又有了他的意识。”
玄真子没有说话。
李真继续说:“再后来,你出生了。玄真子说,你是天命之人,需要有人替你活着,替你挡灾。我就成了你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所以你看,我活了八十年,做了四个人——张须陀、玄真子、你,还有我自己。”
我沉默了。
八十年。
四个人。
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?
“你一定在想,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。”李真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“有时候我是张须陀,想起当年的战场,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。有时候我是玄真子,想起那些年的布局,想起那些死去的人。有时候我是你,躺在柴房里,病得快死了。有时候我是我自己,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变得深邃。
“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我摇摇头。
我不知道。
但我能想象。
那一定很痛苦。
“后来我想通了。”李真说,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做的事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我替你活了十六年。我替你挡了五次暗,三次下毒,两次刺。我替你生了十六年的病,受了十六年的罪。”
他顿了顿,说。
“现在,我终于可以死了。”
我看着他,眼眶有点发酸。
“李真前辈……”
“别叫我前辈。”他打断我,“叫我……我也不知道该叫什么。叫我李真吧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李真,谢谢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,和青竹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释然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的命。”
李真说完这些,闭上了眼睛。
他累了。
玄真子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“走吧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我跟着他走出小屋,来到庙后面的一座小山上。
山顶上有一座石台,和慈恩寺后面那座观星台一模一样。
玄真子在石台上站定,望着远处的长安城。
“你知道袁天罡为什么要建这些观星台吗?”
我摇摇头。
“因为他算到,三百年后,会有一个来自异世的人,改变这个时代的走向。”玄真子说,“他建了七座观星台,分布在不同的地方。每一座观星台下面,都藏着一些东西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“这座下面也有?”
玄真子点点头。
他走到石台中央,蹲下来,在一块石板上敲了三下。
石板缓缓移开,露出一个洞口。
“跟我来。”
我跟着他走下去。
洞很深,石阶一直往下延伸。两边石壁上刻满了符号,和天书上的一模一样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个石室。
比白云观下面那个大得多,方圆五丈左右。石室中央放着一张石桌,石桌上放着一个石盒。
玄真子走过去,打开石盒。
里面是一卷帛书。
和上次那卷一模一样。
玄真子把帛书递给我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我展开帛书,一行行字迹出现在眼前。
“后来者,见字如面。
吾乃袁天罡,大唐贞观年间人也。今夜观星,见紫微星动,知三百年后,有异世之人至此。故留此书,以告后来者。
汝之所见,非梦非幻,乃天命所归。不必问为何是你,天命如此,问亦无益。
吾有三事相告:
第一,隐字会乃吾所创,旨在护汝至此。会中诸人,皆忠心耿耿,可信可用。然切记,不可尽信一人,不可托付所有。人心易变,唯天命不变。
第二,汝之所学,可改天地。然改天易,改人难。汝能造白糖,能造新刀,能造水锤,然能改人心否?朝堂之上,人心险恶,不可不防。尤其——”
看到这里,我心里一紧。
上一次,帛书到这里就断了。
这一次,是完整的。
“尤其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果然是他。
“者,一代英主也。然英主之心,深不可测。今用汝,明防汝。今赏汝,明疑汝。此乃帝王心术,古今皆然。
汝若能善自保全,可保平安。若不能,则祸不远矣。
第三,吾留此天书,乃为助汝。天书所载,非文字,乃天机。汝若看懂,可窥天地之秘。若看不懂,亦不必强求。时机一到,自会明白。
最后,吾有一问,留与汝思——
若知天命,汝改之否?”
和上次一样。
但这一次,下面还有。
“此问之外,吾还有一问——
若天命难违,汝逆之否?”
我盯着这两行字,久久没有动弹。
若知天命,汝改之否?
若天命难违,汝逆之否?
改,还是不改?
逆,还是不逆?
我不知道。
真的不知道。
从石室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玄真子站在观星台上,望着远处的长安城。夕阳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我走到他身边,和他一起望着那个方向。
“玄真子,你还有多少时间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。
“今晚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今晚?”
他点点头。
“我的命,早就该完了。十六年前,就该完了。是李真用他的命,续了我十六年。”
我愣住了。
李真给玄真子续命?
“他不是说,是你给他续命吗?”
玄真子笑了。
“那是骗你的。是他给我续命。他用自己一半的命,让我多活了十六年。”
我沉默了。
李真。
他到底续了多少人的命?
“他给你续命,那他……”
“他就少活了十六年。”玄真子说,“所以他只能活八十岁。本来,他可以活得更久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问。
“值得吗?”
玄真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。
“值不值得,不是我说了算。是他说了算。”
他顿了顿,说。
“他说值得。”
我看着远处的长安城,久久没有说话。
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,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。
玄真子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李泰,我该走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问。
“去哪儿?”
他笑了。
“去见那些死去的人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“玄”字玉佩,递给我。
“这个,留给你。”
我接过玉佩,看着他。
“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?”
玄真子想了想,说。
“有。”
他走到我面前,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小心房玄龄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房玄龄?
那个秦王府的智囊?
那个一直帮我的房玄龄?
“为什么?”
玄真子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他和王福,有过往来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房玄龄和王福?
怎么可能?
“你确定?”
玄真子说:“不确定。但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还有吗?”
玄真子想了想,说。
“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缓缓开口。
“天书上的字,你看不懂,是因为时候没到。时候到了,你自然就看懂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还有吗?”
玄真子笑了。
“没了。”
他转过身,朝山下走去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李泰。”
“嗯?”
他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我说。
“青竹的尸体,好好安葬。他最后,对得起你了。”
说完,他继续往前走。
我站在观星台上,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。
再也没有回来。
那天夜里,我在观星台上站了一夜。
望着满天的星辰,想着袁天罡的话。
若知天命,汝改之否?
若天命难违,汝逆之否?
我不知道答案。
但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不能再靠任何人了。
玄真子走了。
李真走了。
青竹走了。
剩下的,只有我自己。
天亮了。
我转过身,朝山下走去。
走到半山腰,忽然看见周虎带着人正往山上赶。
看见我,他连忙跑过来。
“二公子!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周虎,从今天起,你们要小心。”
周虎愣了一下。
“小心什么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。
“小心所有人。”
周虎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,但没有多问。
回到庄子,已经是下午了。
庄子里静悄悄的,庄户们都在活。窑已经建好了,新的白糖正在做。
王老实迎上来,说:“二公子,有个人在等您。”
“谁?”
王老实压低声音说:“房玄龄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房玄龄?
他来什么?
我快步走进前厅,看见房玄龄正坐在那里喝茶。
看见我进来,他站起来,微微一笑。
“李二公子,别来无恙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玄真子的话在耳边回响——
“他和王福,有过往来。”
“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朝他行了一礼。
“房先生,您怎么来了?”
房玄龄说:“太子殿下让我来告诉你,登基大典,定在八月初九。让你到时候一定要来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房玄龄看着我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,“殿下让我问你,那个玄真子,现在何处?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玄真子?”
“对。”房玄龄说,“殿下想知道,他到底是死是活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。
“死了。”
房玄龄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夜里。”
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那他的尸体呢?”
我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他一个人走的,没让我跟着。”
房玄龄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李二公子,你最近……变了很多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李二公子。”
“嗯?”
他回过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有些事,不是你看到的那样。”
说完,他推门走了出去。
我站在前厅里,望着他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弹。
有些事,不是我看到的那样?
那是什么样?
房玄龄,到底是敌是友?
窗外,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。
天又快黑了。
我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长安城的方向。
八月初九。
登基大典。
那天,会发生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