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靖走后,我一个人坐在房里,盯着桌上那三块玉佩。
第一块,是李靖给我的,“隐”字。
第二块,是红拂女的,“真”字。
第三块,是刚送来的,“玄”字。
三块玉佩,一模一样的大小,一模一样的玉质,一模一样的雕工。只有背面的字不同——隐、真、玄。
我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,在灯光下看了很久。
隐,是李靖。
真,是李真。
玄,是玄真子。
三个人,三个字,三块玉佩。
他们之间,到底是什么关系?
那个“隐”字会,到底有多少人?
正想着,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二公子。”是周虎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周虎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二公子,有件事要告诉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周虎压低声音说:“刚才有人悄悄塞了个纸条在门缝里。”
他把纸条递给我。
我接过一看,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明午时,东市刘记杂货铺,有要事相告。署名:一个等你的人。”
刘记杂货铺。
刘安。
玄真子信里说的那个联系人。
我盯着这张纸条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隐字会的人,终于主动联系我了。
“周虎,送纸条的人,看见了吗?”
周虎摇摇头:“没有。巡逻的人发现的时候,人已经走了。只看见一个背影,穿着灰色袍子,走得很快。”
我点点头,把纸条收好。
“明天我一个人去。”
周虎一愣:“二公子,这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我摆摆手,“有些事,必须我一个人去。”
周虎看着我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我换上一身寻常的青布袍子,骑马往长安城赶去。
东市还是那么热闹,人来人往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我找到那间“刘记杂货铺”,推门进去。
铺子里光线很暗,堆满了各种杂物。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在柜台后面算账,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是刘安。
他看见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客官,需要点什么?”
我走到柜台前,把那块“隐”字玉佩放在他面前。
刘安低头一看,脸色微微变了。
他抬起头,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,然后压低声音说:“随我来。”
他领着我穿过货架,来到后面的一间小屋。屋里陈设很简单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书架。
刘安关上门,转过身,朝我行了一礼。
“属下刘安,拜见公子。”
属下?
我愣了一下,连忙扶起他。
“刘掌柜不必多礼。您是……”
刘安直起身,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激动。
“公子终于来了。属下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我看着他,问:“您是隐字会的人?”
刘安点点头。
“属下是隐字会在长安城的联络人。玄真子走之前,交代属下,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这块玉佩来找属下,就把他要的东西交给那人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“什么东西?”
刘安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,放在桌上。
木盒不大,一尺见方,上面刻满了花纹。花纹很古老,像是汉代的风格。
刘安把木盒推到我面前。
“公子,这是玄真子留下的。他说,您打开之后,一切都会明白。”
我看着这个木盒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又是玄真子。
他到底留了多少东西?
“刘掌柜,玄真子他……真的死了吗?”
刘安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属下不知道。他走的时候,只说不会再回来了。是死是活,没人知道。”
我点点头,伸手去开木盒。
木盒没有锁,轻轻一掀就开了。
里面是一本书。
一本很旧的书,纸张已经发黄,边缘有些破损。封面上没有字,只有一些奇怪的符号。
我把书拿出来,翻开。
第一页,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天书一卷,传于后世。得之者,可窥天机。”
天书。
袁天罡留下的那本天书。
我翻开第二页,愣住了。
第二页上,全是符号。
那些符号密密麻麻,像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文字。不是汉字,不是梵文,不是任何一种我知道的文字。
可奇怪的是,看着这些符号,我脑子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在哪里呢?
我想不起来。
继续往后翻。
第三页、第四页、第五页……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符号。
一直翻到最后一页,我忽然看见一行熟悉的字。
那是汉字。
只有一行——
“观星台上,北斗之下,天机自现。”
观星台?
北斗之下?
这是什么意思?
我抬起头,看着刘安。
“刘掌柜,您知道这书上说的是什么吗?”
刘安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玄真子说,这书只有您能看懂。别人看了,只是一堆符号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把书收好。
“刘掌柜,那个观星台,在哪儿?”
刘安想了想,说:“长安城外有一座山,叫终南山。山上有座道观,叫白云观。观里有一座观星台,据说是袁天罡当年建的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终南山。
白云观。
观星台。
北斗之下。
也许,答案就在那里。
从刘记杂货铺出来,天已经过了午时。
我没有回庄子,直接骑马往终南山赶去。
终南山在长安城南五十里外,骑马要走两个时辰。等我到山脚下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我把马寄存在山下的农户家,一个人往山上走。
山路很陡,两边都是密密的树林。天越来越黑,月亮还没出来,只能借着星光辨认方向。
走了不知多久,眼前忽然出现一座道观。
道观不大,掩映在树林里,只露出一点飞檐。门口挂着一块匾,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“白云观”。
就是这里。
我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没有人应。
再敲,还是没有人。
我试着推了推门,门没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道观里静悄悄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院子里长满了草,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。
我穿过院子,来到大殿前。
大殿的门虚掩着,我推门进去。
殿里供着三清像,香炉里没有香灰,烛台上没有蜡烛。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。
我退出来,四处寻找。
观星台在哪儿?
正想着,忽然看见大殿后面有一座高台,隐没在夜色里。
我走过去,顺着石阶往上爬。
石阶很长,爬了足足一刻钟才到顶。
顶上是一个平台,方圆三丈左右。平台中央立着一石柱,石柱上刻满了符号——和天书上的符号一模一样。
我走到石柱前,抬头望去。
北斗七星,正悬在头顶。
北斗之下。
天机自现。
可然后呢?
我站在观星台上,望着满天的星辰,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就在这时,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。
我低头一看,平台中央的石板上,竟然缓缓裂开了一道缝。
缝越来越大,露出下面的一个洞口。
洞口里有光。
幽幽的,像是萤火虫的光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进去。
洞很深,石阶一直往下延伸。两边石壁上刻满了符号,和天书上的一模一样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个石室。
石室不大,方圆两丈左右。四壁光滑如镜,不知道是怎么凿出来的。石室中央放着一张石桌,石桌上放着一个玉盒。
玉盒通体莹白,在幽幽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我走过去,打开玉盒。
里面是一卷帛书。
帛书很旧,边缘已经有些破损。我小心翼翼地把帛书展开,一行行字迹出现在眼前。
“后来者,见字如面。
吾乃袁天罡,大唐贞观年间人也。今夜观星,见紫微星动,知三百年后,有异世之人至此。故留此书,以告后来者。
汝之所见,非梦非幻,乃天命所归。不必问为何是你,天命如此,问亦无益。
吾有三事相告:
第一,隐字会乃吾所创,旨在护汝至此。会中诸人,皆忠心耿耿,可信可用。然切记,不可尽信一人,不可托付所有。人心易变,唯天命不变。
第二,汝之所学,可改天地。然改天易,改人难。汝能造白糖,能造新刀,能造水锤,然能改人心否?朝堂之上,人心险恶,不可不防。尤其……”
帛书到这里,忽然断了一截。
下面的话,没有了。
我心里一紧,连忙往下看。
后面的字迹还在,但被水浸过,模糊不清。只能隐约认出几个字——
“……世……不可……防……”
?
不可防?
还是不可信?
我努力辨认,但那些字实在太模糊了,怎么也看不清楚。
继续往下看。
“第三,吾留此天书,乃为助汝。天书所载,非文字,乃天机。汝若看懂,可窥天地之秘。若看不懂,亦不必强求。时机一到,自会明白。
最后,吾有一问,留与汝思——”
下面是一行大字:
“若知天命,汝改之否?”
我盯着这行字,久久没有动弹。
若知天命,汝改之否?
如果我知道未来的历史,我会去改变它吗?
我不知道。
真的不知道。
我把帛书收好,正要离开,忽然发现石室的一角还有一道暗门。
暗门很隐蔽,和石壁几乎融为一体。如果不是帛书被拿走之后,石壁上的光暗了一分,我本发现不了。
我走过去,推开暗门。
里面是一条通道,比来时的通道更窄,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我侧着身子,慢慢往前挪。
通道很长,走了足足一刻钟才到头。
尽头又是一个石室。
比刚才那个小得多,只有一丈见方。石室中央放着一个石台,石台上放着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一把剑。
剑鞘古朴,没有任何装饰。我拔出剑,剑身雪亮,寒气人。剑身上刻着两个字——
“天命”。
天命剑?
第二样,是一块玉玺。
玉玺不大,只有巴掌大小,通体莹白。我拿起来一看,下面刻着四个字——
“天命所归”。
天命所归?
这是谁的玉玺?
第三样,是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李泰亲启”。
和上次那封信一样的字迹。
玄真子的信。
我撕开信封,展开信纸。
“李泰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应该已经找到这个地方了。
恭喜你,通过了考验。
这间石室里的东西,都是留给你的。
那把剑,叫‘天命剑’。是袁天罡留下的。他说,这把剑,只有天命之人才能拔出。你能,说明你就是那个人。
那块玉玺,是假的。不要用它。它只是一个信物,用来证明你的身份。真正重要的,是玉玺里面藏着的东西。
你问是什么东西?自己找。
最后一件事。
那个‘小心’的警告,不是让你害他,是让你防他。帝王之心,深不可测。他今天对你好,是因为你有用。明天你如果没用了,或者威胁到他了,他会怎么做?
你应该知道。
好了,能说的都说了。
剩下的,靠你自己了。
玄真子”
我盯着这封信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又是考验。
又是信物。
又是警告。
玄真子,你到底留了多少东西?
我把剑和玉玺收好,在石室里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才转身离开。
走出石室,走过通道,爬出洞口,重新站在观星台上。
天已经快亮了。
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,星星渐渐隐去。
我站在观星台上,望着远处的长安城。
那里,即将迎来一个新皇帝。
。
天可汗。
他会是一个好皇帝吗?
会的。
历史书上写得很清楚。
可他对我,会一直好吗?
我不知道。
玄真子的警告,像一刺,扎在我心里。
从终南山回来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。
周虎在庄子门口等着,看见我回来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二公子,您可算回来了!您这一夜没回来,小的急得差点带人去找您!”
我笑了笑,拍拍他的肩。
“没事,就是去山里转了转。”
周虎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,但没有多问。
“二公子,有件事要告诉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周虎压低声音说:“秦王府来人了。说让您明天一早去一趟,秦王要见您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要见我?
什么事?
“还说什么了?”
周虎摇摇头:“没说。只说明天辰时,让您务必到。”
我点点头,回到房里。
把门关上后,我把今天得到的东西拿出来,一样一样摆在桌上。
天命剑。
天命玉玺。
玄真子的信。
袁天罡的帛书。
还有那本天书。
五样东西,摆满了桌子。
我看着它们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这些东西,都是留给我的。
可我要它们什么?
那个“天命所归”,是什么意思?
难道我真的是什么天命之人?
正想着,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二少爷。”是青竹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青竹推门进来,脸色还有点苍白,但比前几天好多了。他走到我面前,看着我桌上的东西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,但什么也没问。
“二少爷,小的有件事要告诉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青竹压低声音说:“齐王府那边,有人联系小的了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早上。”青竹说,“有个人找到小的,说齐王府虽然没了,但还有人活着。他们想让小的继续盯着您,有什么动静就告诉他们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问:“你怎么说的?”
青竹说:“小的说好。小的问他们,以后怎么联系。他们说,会有人来找小的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好。继续盯着。他们让你什么,你就什么。但每一次,都要告诉我。”
青竹点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伤还没好,别太累。有事让周虎去办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,眼眶有点红。
“二少爷,您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青竹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后,我坐在床边,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齐王府还有人活着。
他们还想盯着我。
明天要见我。
他会说什么?
是封赏?还是试探?
还有那个“隐”字会,那些玉佩,那些信,那些秘密……
这一切,到底会走向何方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从明天开始,一切都会不一样了。
窗外,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。
天黑了。
我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,会是新的一天。
第二天辰时,我准时到了秦王府。
不对,现在应该叫太子府了。
已经是太子了。再过几个月,他就会登基,成为大唐的皇帝。
府门口的侍卫认识我,直接领我进去。
还是那间厅堂。
坐在主位上,看见我进来,微微一笑。
“李泰,你来了。”
我跪下:“草民拜见太子殿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摆摆手,“今天叫你来,是有几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我站起来,等着他说。
从案几上拿起一卷文书,递给我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我接过,展开一看,愣住了。
这是一份任命书。
任命我为将作监丞,正六品上,负责军器监的事务。
“殿下,这……”
“怎么,不满意?”笑了。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我连忙说,“只是草民年纪尚小,恐怕……”
“年纪小?”打断我,“你年纪小,本事可不小。白糖的事,新刀的事,水力锻锤的事,还有那天夜里的事……你以为本王不知道?”
我沉默了。
“将作监丞,六品官,不大不小,正好适合你。”说,“以后你就在将作监待着,鼓捣你那些东西。缺什么,尽管说。”
我跪下:“谢殿下隆恩!”
“起来吧。”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那个玄真子,查到了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“他在哪儿?”
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死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死了?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被人的。”说,“尸体在城外发现的,死了有七八天了。一刀封喉,手法净利落。”
七八天前?
那是玄武门之变前后。
是谁的?
为什么他?
“他的身份,查到了吗?”我问。
摇摇头:“没有。只知道他确实是个道士,云游四方,没什么背景。”
没什么背景?
我知道不是。
他是隐字会的人。
他是把我带来的人。
他是用自己命换李真命的人。
他不是没背景,是他的背景,不知道。
“殿下,他的尸体在哪儿?”
“已经埋了。”说,“怎么,你想去看看?”
我摇摇头。
“不用了。”
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
“行了,去吧。明天去将作监上任,有人会带你。”
我跪下告退。
走出太子府,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。
我站在门口,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
玄真子死了。
那个把我带来的人,死了。
那个安排好一切的人,死了。
那个留给我无数谜团的人,死了。
我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可他的信,他的玉佩,他的天书,他的剑,他的玉玺,还在我手里。
他到底想让我做什么?
我翻身上马,往庄子赶去。
一路上,脑子里全是这个问题。
回到庄子,天已经快黑了。
周虎在门口等着,看见我回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二公子,您可算回来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周虎压低声音说:“有人找您。”
“谁?”
周虎四下看了一眼,说:“他说他叫刘安。说有要紧事,必须当面告诉您。”
刘安?
他又来什么?
我快步走进庄子,看见刘安正站在院子里等我。
他脸色苍白,眼神里带着惊慌。
“公子,出大事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事?”
刘安看看四周,压低声音说:“隐字会……出叛徒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叛徒?
“什么叛徒?”
刘安说:“有人出卖了会里的兄弟。昨天一夜之间,长安城里七个联络点,被端了六个。死了十几个人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“是谁?”
刘安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只知道那个人知道会里的很多秘密。如果让他继续下去,整个隐字会都会被他连拔起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来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做什么?”
刘安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公子,您得找到那个人。”
“我怎么找?”
刘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我。
是一块玉佩。
和我那几块一模一样。
我接过一看,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叛”。
叛徒的叛。
“这是在他人的地方找到的。”刘安说,“应该是他不小心掉下的。”
我盯着这块玉佩,心里翻腾得厉害。
隐、真、玄、叛。
四块玉佩。
四个人。
叛徒是谁?
是隐?
是真?
是玄?
还是……另有其人?
我抬起头,看着刘安。
“刘掌柜,您知道这玉佩的主人是谁吗?”
刘安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隐字会里,每个人只有一块玉佩,只有代号,没有名字。属下只知道自己的,不知道别人的。”
我沉默了。
握着那块刻着“叛”字的玉佩,久久没有说话。
远处,夕阳沉入地平线,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黑暗中。
天黑了。
叛徒,就在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