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泰儿,这些子,苦了你了。”
李靖站在我面前,一身寻常的青布袍子,面容清瘦,两鬓斑白,和在家里时一模一样。
可我知道,不一样了。
“爹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只发出这一个字。
李靖走过来,在我面前站定,看着我。
“怎么,不认识爹了?”
我摇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还是那么深邃,像看不见底的古井。可此刻,那双眼睛里,多了一些东西——是欣慰,是骄傲,还有一丝……心疼。
“爹,您怎么在这儿?”
李靖没有回答,只是转头看向。
微微一笑,走回案几后坐下,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“李泰,你爹是本王请来的客人。至于他为什么在这儿……”他看了李靖一眼,“让你爹自己说吧。”
李靖在我对面坐下,示意我也坐下。
我坐下来,盯着他,等他说。
李靖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开口。
“泰儿,你还记得,爹被夺职那天的事吗?”
我点点头。
那是三个月前,李渊以“年事已高,不宜劳”为由,解除了李靖的兵权,让他在家“休养”。
“那天,爹就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李靖说,“在长安城里,没有兵权,没有势力,就只能任人宰割。咱们家,需要一条后路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后路?
“所以您就……”
“所以我就开始暗中布局。”李靖点点头,“那个‘隐’字,是我年轻时候用过的一个代号。知道的人不多,但都是生死之交。我让他们暗中联络一些旧部,还有一些……愿意帮忙的人。”
我愣住了。
原来那个神秘的“隐”字主人,竟然是我爹。
“那些黑衣人……”
“是我的人。”李靖说,“从你搬去庄子那天起,我就让人暗中盯着。你做的每一件事,我都知道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白糖的事,他知道。
族老宫的事,他知道。
冯立来报信的事,他知道。
王福带人围庄的事,他知道。
就连那天夜里三十个死士来袭,他也知道,还派了人来救我。
我以为自己在暗中布局,没想到,我爹比我布局更早、更深。
“爹,您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李靖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泰儿,爹想看看,你到底能走多远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事实证明,你没让爹失望。”李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骄傲,“白糖的事,你想到了防泄密。族老的事,你一个人扛下来了。冯立的事,你没有全信,也没有不信,分寸把握得很好。还有那天夜里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。
“青竹的事,你是怎么想的?”
我心里一紧。
他知道青竹的事了?
“我……我让他将功补过,继续盯着齐王府。”
李靖点点头,眼神里满是赞赏。
“好。很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我。
“泰儿,你知道爹最怕的是什么吗?”
我摇摇头。
李靖转过身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爹最怕的,是你太善良。”
太善良?
“你从小体弱,没经历过什么事,爹一直担心,万一有一天爹不在了,你怎么办。”李靖说,“可现在,爹放心了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神,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
以前是担忧,是愧疚,是无奈。
现在是欣慰,是骄傲,是放心。
“爹,您……”
“泰儿。”李靖打断我,“今天叫你来,是有几件事,要跟你说清楚。”
我坐直身子,等着他说。
李靖在我对面坐下,神情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第一件事,关于秦王。”
他看向,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“泰儿,你应该知道,现在长安城里是什么局面。”李靖说,“太子和秦王之争,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。太子有齐王相助,还有后宫的支持。秦王……秦王有我们。”
“我们?”
“对。”李靖点点头,“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、尉迟恭……还有爹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爹终于站队了?
“可是爹,您不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过,谁坐天下,我给谁打仗。”李靖打断我,“但现在,不是谁坐天下的事,是谁能让天下太平的事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太子若登基,齐王必掌兵权。齐王那个人,心狭隘,睚眦必报。他掌了兵权,第一个要收拾的,就是咱们这些曾经跟着秦王的人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秦王不一样。”李靖说,“秦王怀天下,用人不疑。他若登基,大唐才有真正的太平。”
我看向。
他坐在案几后,面色平静,仿佛李靖说的不是他。
“所以,爹选了秦王?”
李靖点点头。
“那第二件事呢?”
李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第二件事,关于你。”
“我?”
“泰儿,你知道爹为什么一直不让你入朝吗?”
我摇摇头。
“因为你太显眼了。”李靖说,“白糖的事,已经让你进了太多人的眼。如果再让你入朝,那些人会把你当成靶子,恨不得除之而后快。”
我点点头,明白了。
“可现在,情况变了。”李靖看着我,“你已经入了那些人的眼,躲不掉了。所以,咱们得换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李靖看了一眼,微微一笑,开口了。
“李泰,本王想让你入朝。”
我愣住了。
入朝?
让我入朝?
“殿下,我……”
“你别急,听本王说完。”摆摆手,“不是让你当大官,是给你一个闲职,让你在将作监待着。你那些本事,在将作监正好用得上。”
将作监?
军器监?
那里确实是我最想去的地方。
“殿下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本王的意思是,让你名正言顺地鼓捣你那些东西。”说,“水力锻锤、新式军刀、还有白糖……这些东西,在民间鼓捣,太招眼。在将作监鼓捣,那是分内之事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这倒是个好主意。
“可齐王府那边……”
“齐王府那边,有本王。”的声音沉下来,“等过些子,他们就没工夫盯着你了。”
过些子?
玄武门之变?
我看着他,想问,又不敢问。
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笑了笑。
“李泰,有些事,你知道就好,不必问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那第三件事呢?”
李靖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第三件事,是关于你大哥的。”
大哥?
李德謇?
“你大哥的伤,不是意外。”李靖的声音低沉,“是有人故意安排的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是谁?”
“齐王。”李靖说,“那场仗,本来不该你大哥去。是齐王在太子面前说了什么,太子才点名让你大哥去的。你大哥带的兵,也是临时抽调过去的,领兵的是太子的人。那一箭,是奔着你大哥的命去的。”
我握紧拳头,心里涌起一股怒火。
李德謇,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大哥,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大哥,原来是这样受伤的。
“大哥他……还能好吗?”
李靖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。
“大夫说,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。想站起来……难。”
我心里一痛。
“所以,泰儿。”李靖看着我的眼睛,“从现在开始,你就是咱们李家的希望了。”
我沉默了。
这份担子,太重了。
可我不能不接。
“爹,儿子明白。”
李靖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把手放在我肩上。
“泰儿,爹这辈子,最大的福气,就是有你这个儿子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欣慰,有骄傲,也有一丝……担忧。
“爹,您还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李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呀,越来越不好糊弄了。”
他转身看向,点点头。
李靖重新坐下,压低声音说:“泰儿,五天后,长安城里,会有大事发生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五天后?
六月初四。
玄武门之变。
“到那天,你什么都不要管,就在庄子里待着。”李靖说,“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,都不要出来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李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递给我,“这个,你收好。万一……万一出了什么事,拿着它,去找一个人。”
我接过玉佩,看着上面那个“隐”字。
“找谁?”
“长孙无忌。”李靖说,“他会帮你。”
我点点头,把玉佩收好。
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“李泰,本王还有一件事要问你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看着我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你那个白糖的方子,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殿下是说……”
“本王听说,你那个方子,是用黄泥水脱色。”说,“那能不能用同样的法子,给别的东西脱色?”
我心里一动。
给别的东西脱色?
“殿下指的是……”
压低声音:“盐。”
盐?
我愣住了。
盐是朝廷专卖,利润比白糖大得多。如果能做出雪白的盐,那……
“殿下,这个法子,应该可行。”
的眼睛亮了。
“好。等过些子,你好好琢磨琢磨。”
我点点头。
就在这时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房玄龄推门进来,脸色凝重。
“殿下,出事了。”
眉头一皱:“什么事?”
房玄龄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道。
房玄龄深吸一口气,说:“齐王府那边,有动静了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齐王派人去了李二公子的庄子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?”
房玄龄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同情。
“放火。”
我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庄子!
庄子里有白糖,有庄户,有那七条人命换来的基业!
“我回去!”我转身就往外跑。
“站住!”李靖一声低喝。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。
“爹!”
“你现在回去,能什么?”李靖走过来,按住我的肩膀,“庄子烧了,可以重建。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李靖看着我的眼睛,“齐王要的就是你回去。你回去,正好中了他的埋伏。”
我咬着牙,心里像火烧一样。
“周虎他们呢?”
房玄龄说:“周虎带着人正在救火。齐王派了二十个人,放完火就跑了。周虎追上去,了几个,剩下的跑了。”
“伤亡呢?”
“庄户伤了几个,没人死。”
我松了口气。
没人死就好。
“白糖呢?”
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窑……烧了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窑烧了,白糖的方子,暂时没法做了。
可转念一想,方子在我脑子里,窑可以重建。
只要人没事,就行。
“殿下。”我转向,“齐王这是想什么?”
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开口。
“他是想你爹。”
“我爹?”
“对。”说,“你爹这些子,一直在暗中布局,齐王不可能不知道。他动不了你爹,就动你。他动不了你,就动你的庄子。他要你爹站出来,你爹表态。”
我看着,问:“那我爹应该怎么办?”
看向李靖。
李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等。”
“等?”
“对,等。”李靖说,“齐王越是我,我越不能动。我一动,就中了他的计。”
我点点头,明白了。
可心里还是像火烧一样。
那个庄子,是我穿越过来后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。
那些庄户,是我第一个真正信任的人。
现在,庄子被烧了,他们还在火里。
我却只能在这里等。
“爹,我想回去看看。”
李靖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让你的人跟着。”
我转身要走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殿下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玄真子道士,您认识吗?”
的眉头皱了皱。
“玄真子?没听过。怎么了?”
我把青竹的话说了一遍。
听完,脸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你是说,去年有个道士,在你家住过几天?”
“是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“玄真子。”
看向房玄龄,房玄龄摇摇头。
“没听过这个人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事,本王让人去查。你先回去处理庄子的事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跑了出去。
回到庄子,天已经快黑了。
远远地,我就看见庄子方向冒着烟。等走近了,看清眼前的景象,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。
窑塌了。
那间我让人盖的大屋子,变成了一堆焦黑的废墟。火还在烧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。庄户们排成一排,从井里打水,一桶一桶地往火上浇。
周虎浑身是黑灰,看见我回来,连忙跑过来。
“二公子,您回来了!”
“伤亡怎么样?”
“伤了七个,都是轻伤。”周虎说,“火起的时候,庄户们跑得快,没人困在里面。”
我点点头,看着那片废墟。
“白糖呢?”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窑里的,全烧了。库房里的,抢救出来一些,但也被烟熏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用。”
我走过去,看见库房门口堆着十几袋白糖。袋子被烟熏得黑乎乎的,但里面的糖应该还能用。
“这些够了。”我说,“让庄户们别救了,烧就烧了吧。”
周虎愣住了。
“二公子,这……”
“窑可以重建,房子可以重盖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只要人还在,就行。”
周虎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二公子,您变了。”
我苦笑一声。
变了吗?
也许是吧。
经历了这么多事,不变才怪。
那天夜里,庄子里的火终于被扑灭了。
庄户们围坐在院子里,脸上都是黑灰,眼神里都是疲惫。
我站在他们面前,看着这一张张脸。
有王老实,他家的老二死了,可他还是带着人救火,从头到尾没歇过。
有刘老三,他老婆怀孕了,快生了,可他还是冲在最前面,一桶一桶地浇水。
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庄户,他们有的伤了,有的累得站都站不稳,但没有一个人抱怨。
“各位。”我开口了,“今天的事,是我李泰对不住大家。”
王老实连忙说:“二公子,您别这么说。是齐王府那帮天的,跟您没关系。”
我摇摇头:“窑是我建的,白糖是我要做的。齐王府的人来放火,冲的是我。你们是被我连累的。”
庄户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从明天开始,重建庄子。”我说,“窑重新挖,房子重新盖。所有工钱,我出双倍。受伤的,好好养伤,工钱照发。”
王老实愣了一下,问:“二公子,还……还做白糖?”
“做。”我说,“不但要做,还要做得更多。”
庄户们的眼睛亮了。
他们怕的不是活,是没了活路。
白糖是他们的活路,也是我的活路。
“还有。”我看着他们,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我李泰的人。只要我活着,就不会让你们受委屈。”
庄户们互相看了看,然后齐刷刷地跪下来。
“二公子,我们跟着您!”
我扶起王老实,看着这些淳朴的庄稼人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庄子烧了,可以重建。
人心散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现在,人心还在。
夜深了,庄户们都回去睡了。
我站在废墟前,望着还在冒烟的焦木,久久没有动弹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我没有回头。
“二少爷。”是青竹的声音。
“嗯。”
“小的查到了。”
我心里一动,转过身。
“查到什么了?”
青竹压低声音:“那个玄真子,去年在咱们家住过之后,又去了别的地方。有人看见他去了……齐王府。”
齐王府?
我心里一震。
那个道士,是齐王的人?
“还查到什么?”
青竹摇摇头:“就这些。那人只知道他去了齐王府,后来去哪儿就不知道了。”
我点点头,让青竹去睡。
站在废墟前,我盯着那堆焦黑的木头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玄真子。
齐王府。
去年。
那时候,原来的李泰还活着。
他去齐王府什么?
是偶然路过,还是……
正想着,身后又传来脚步声。
“二公子。”是周虎。
“嗯。”
周虎走到我身边,和我一起看着那片废墟。
“二公子,您在想什么?”
我在想,那个道士,到底是谁。
还有,五天后的事。
玄武门之变。
那一天,长安城里会发生什么?
齐王会死。
太子会死。
秦王会成为太子,然后登基。
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可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,那些死亡,会是什么样的?
我忽然打了个寒战。
不是冷,是怕。
怕什么?
怕历史真的发生。
怕那些血淋淋的戮。
也怕……万一历史改变了呢?
“二公子?”周虎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。
我回过神,看着他。
“周虎,五天后,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不要离开庄子。”
周虎愣了一下,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别问。”我说,“记住就行。”
周虎点点头。
我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周虎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个玄真子,帮我查查。看他是谁的人,现在在哪儿。”
周虎点点头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几步,忽然停下脚步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借着月光仔细看。
是一块玉佩。
羊脂白玉,雕工精美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隐”。
我愣住了。
这是我的那块?
不对,我的那块还在怀里。
那这是……
我捡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
和李靖给我的那块一模一样。
可这里怎么会有另一块?
“二公子,怎么了?”周虎走过来。
我站起来,把玉佩收好。
“没什么。”
走回房里,我把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,仔细对比。
一模一样。
雕工、大小、玉质,完全一样。
可李靖明明只给了我一块。
那这一块,是谁的?
是那个玄真子丢下的?
还是……另有其人?
我盯着这两块玉佩,脑子里涌起无数疑问。
窗外,夜风吹过,吹得窗棂轻轻作响。
远处,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叫声。
我抬起头,望着窗外的黑暗,心里默默数着子。
还有五天。
五天之后,一切都会改变。
可这另一块玉佩,会不会是更大的变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