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三刻,西市。
太阳已经西斜,阳光透过茶摊的竹帘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街上依旧人来人往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,热闹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可我的心里,却翻江倒海。
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,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三缕长须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衫——正是三前夜访李靖的那个读书人。
房玄龄。
秦王府的房玄龄。
“房……房先生?”我愣住了,手里的玉佩差点掉在桌上。
房玄龄微微一笑,压低了声音:“二公子不必惊讶。这西市人来人往,老夫这身打扮,倒也不引人注目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无数个念头同时冒出来。
房玄龄亲自来见我?
为什么?
他是秦王府的智囊,最倚重的谋士之一,怎么会亲自来见我这个十六七岁的病秧子?
“房先生,您这是……”
房玄龄摆摆手,示意我别急。他朝茶摊老板招招手,要了一壶茶,两个茶盏,亲自给我倒了一杯。
“二公子,请。”
我接过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盯着他,等他开口。
房玄龄也不急,端起自己的茶盏,慢慢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“二公子,老夫今来,是想问你几句话。”
“房先生请说。”
房玄龄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……好奇。
“二公子,你那白糖,是怎么做出来的?”
我心里一动。
又是白糖。
“房先生,这白糖的方子,是晚辈自己琢磨的。若是先生感兴趣,晚辈可以……”
房玄龄摆摆手:“老夫不想要你的方子。老夫只是好奇,一个十七年足不出户的少年,怎么就能琢磨出这种东西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晚辈身子弱,躺在床上没事,就只能瞎想。想得多了,自然就能琢磨出一些东西。”
房玄龄笑了。
“二公子这话,糊弄别人可以,糊弄老夫,却是不行。”他放下茶盏,看着我的眼睛,“瞎想能想出白糖?瞎想能想出那对付刺客的麻绳阵?瞎想能在王福带人围庄的时候面不改色?”
我心里一紧。
他知道麻绳阵的事?
他知道王福围庄的事?
也对,他是秦王府的人,这些事当然瞒不过他。
“房先生,晚辈……”
“二公子不必解释。”房玄龄摆摆手,“老夫今来,不是为了追究底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老夫也有。只要二公子的秘密对大唐无害,老夫不会多问。”
我松了口气。
“那房先生今来,是为了……”
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开口。
“二公子,老夫今来,是想问你一句话:你愿不愿意,帮秦王一个忙?”
帮秦王一个忙?
我愣住了。
秦王,让我帮忙?
我一个十六七岁的病秧子,能帮什么忙?
“房先生,您这话……晚辈不明白。”
房玄龄看着我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二公子,你可知今王福为何会带人围你庄子?”
“因为白糖。”
“不。”房玄龄摇摇头,“白糖只是引子。真正的原因,是因为你姓李,你是李靖的儿子。”
我没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“李靖虽然没有站队,但他在军中的威望太高了。太子和齐王想动他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房玄龄的声音低沉,“他们需要一个突破口,一个能让李靖失控的突破口。而你,就是那个突破口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这些冯立已经告诉过我,但从房玄龄嘴里说出来,分量又不一样。
“所以,他们盯上了白糖?”
“是。”房玄龄点点头,“白糖的方子,值不值钱?值。但比起方子,他们更想要的是你的命。你死了,李靖必然失控。他一失控,就会犯错。一犯错,太子和齐王就有机会把他彻底拉下来。”
我沉默了。
原来如此。
他们要的不是方子,是我的命。
“那秦王呢?”我抬起头,看着房玄龄,“秦王想要什么?”
房玄龄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。
“二公子果然聪明。”他顿了顿,说,“秦王想要的,是李靖的态度。”
“态度?”
“对。”房玄龄说,“李靖虽然没有站队,但他对秦王,是有好感的。这一点,秦王心里清楚。可光有好感不够,秦王需要他……在关键的时候,做出正确的选择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房先生,您说的‘关键的时候’,是什么时候?”
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个让我心惊的词。
“很快。”
很快。
有多快?
玄武门之变,还有十一天。
“那晚辈能做什么?”
房玄龄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深意。
“二公子,你什么都不用做。你只要活着,好好活着,就够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房玄龄点点头,“你活着,李靖就不会失控。他不失控,就不会犯错。他不犯错,太子和齐王就拿他没办法。等到……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,李靖的态度,就会变得很重要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更多的东西。
但他的眼神很坦诚,不像在说谎。
“房先生,晚辈还有一事想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长孙将军来解围,是秦王的命令?”
房玄龄点点头:“是。王福带人出城的时候,秦王就得到了消息。他让长孙无忌带人跟在后面,等王福动手的时候再出面。这样既能救你,又能把王福当场拿住,让他无话可说。”
我沉默了。
秦王的消息,好快。
王福刚出城,他就知道了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齐王府里,有秦王的人。
“房先生,秦王的消息,是从哪儿来的?”
房玄龄看了我一眼,没有回答。
我知道,这个问题,他不会回答。
“二公子。”房玄龄站起身,“老夫该走了。临走之前,还有几句话想告诉你。”
我也站起来,等着他说。
“第一,王福虽然被抓,但齐王不会善罢甘休。他还会派人来,而且会比王福更狠。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第二,你身边,可能有齐王的人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我心里一凛。
又是这句话。
刘安说过,冯立也暗示过,现在房玄龄也这么说。
我身边,真的有鬼。
“第三。”房玄龄看着我,眼神变得意味深长,“那块玉佩,你收好。将来有一天,也许会用得上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,上面那个“隐”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房先生,这‘隐’字,是什么意思?”
房玄龄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笑。
“二公子,你很快就会知道的。”
说完,他戴上斗笠,转身走进人群,很快消失不见。
我站在原地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从西市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周虎带着人守在茶摊外面,看见我出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二公子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摇摇头,“走,回去。”
我们骑马往回走。一路上,我脑子里一直在想房玄龄的话。
秦王需要李靖的态度。
齐王想要我的命。
身边可能有鬼。
那个“隐”字,是什么意思?
正想着,忽然听见周虎低喝一声:“二公子小心!”
我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周虎一把拽下马。
与此同时,几支箭矢呼啸而来,钉在我刚才骑的马身上。马儿惨嘶一声,倒在地上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我趴在地上,心跳如鼓。
有刺客!
“保护二公子!”周虎大喝一声,抽出新打的那把刀,挡在我身前。
那几个护卫也反应过来,迅速围成一圈,把我护在中间。
四周的黑暗中,人影幢幢,不知有多少人。
“!”
一声大喝,十几个人从路边的树林里冲出来,举刀就砍。
周虎迎上去,一刀架住迎面劈来的刀,顺势一推,那人惨叫一声,倒飞出去。
但那十几个人都是亡命之徒,悍不畏死,前赴后继地扑上来。
刀光闪烁,喊声震天。
周虎和几个护卫虽然勇猛,但对方人多,渐渐落了下风。
“二公子,快走!”周虎一边打一边喊,“往林子里跑!”
我知道这时候不能犹豫,爬起来就往路边的林子里跑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有人在追我。
我拼命地跑,脚下的路坑坑洼洼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树枝刮在脸上,辣地疼,但我顾不上这些,只知道跑,跑,跑。
不知跑了多久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然后是周虎的喊声:“二公子!您在哪儿?”
我停下来,靠着树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周虎很快追上来,浑身是血,但眼神还很清明。
“二公子,您没事吧?”
我摇摇头,看着他身上的血:“你受伤了?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周虎说,“是那些刺客的。小的了三个,剩下的跑了。”
我松了口气。
“其他人呢?”
“在后面,应该没事。”
我和周虎往回走,找到那些护卫。还好,只有两个受了轻伤,没有大碍。
“周虎,那些刺客,是什么人?”
周虎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他们的身手,比上次那些强多了。应该是专业的手。”
专业的手。
齐王的人。
果然,王福只是个开始。
“走,赶紧回去。”
我们加快速度,终于在亥时左右回到了庄子。
庄子门口,王老实正带着人守着,看见我们回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二公子,您可算回来了!小的担心死了!”
我摆摆手,让周虎去处理伤口,自己回到房里。
坐在床边,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今天的经历,太惊险了。
房玄龄的约见,路上的刺,还有那个神秘的“隐”字玉佩……
这一切,都发生在同一天。
我拿出那块玉佩,借着灯光仔细端详。
羊脂白玉,雕工精美,上面那个“隐”字,笔画流畅,一看就是大家手笔。
这玉佩的主人,到底是谁?
“隐”字,又是什么意思?
正想着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。
像是脚步声。
我猛地站起来,握紧匕首,走到门边,侧耳倾听。
脚步声很轻,很小心,正朝我这边靠近。
我屏住呼吸,握紧匕首,等着那人靠近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下。
然后,门被人轻轻敲响。
“二公子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,“是我,冯立。”
我松了口气,打开门。
冯立站在门外,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。
“冯兄?你怎么……”
“二公子,出大事了。”
我心头一紧,连忙让他进来。
冯立走进屋里,来不及坐下,就压低声音说:“二公子,太子府那边,决定动手了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“动手?动什么手?”
冯立看着我,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虽然早就知道有人想我,但听冯立亲口说出来,还是让我心头一震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天后。”冯立说,“太子府和齐王府联手,派三十个死士,夜袭庄子。不管你死不死,他们都要把白糖的方子抢走。”
三天后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冯兄,这个消息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冯立说:“太子府里有人告诉我的。那人……就是给你玉佩的人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那块玉佩。
那个“隐”字。
“那人是谁?”
冯立摇摇头:“我不能说。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三天后的夜袭,你不用怕。有人会帮你。”
我看着冯立,心里翻腾得厉害。
有人会帮我?
是谁?
秦王的人?
还是那个神秘的“隐”字主人?
“冯兄,那人还说什么了?”
冯立想了想,说:“他还说,让你这几天待在庄子里,哪儿都别去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别出去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冯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我,“这是那人让我给你的。他说,危急的时候打开。”
我接过布包,沉甸甸的,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“冯兄,多谢你。”
冯立摆摆手:“不必谢我。我只是传话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二公子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冯立回过头,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你身边的那个人,要小心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又是这句话。
“冯兄,到底是谁?”
冯立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青竹。”
我愣住了。
青竹?
那个跟了我十年的小厮?
“冯兄,你确定?”
冯立点点头:“那个货郎,你还记得吗?下巴上有颗痣的那个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他来庄子那天,有人看见青竹跟他说话。说了很久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青竹跟那个货郎说话?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是货郎来庄子那天。”冯立说,“那人看见青竹跟货郎在后山的林子里说话,鬼鬼祟祟的。他当时没在意,后来货郎被查出来是齐王府的人,他才想起来。”
我沉默了。
青竹。
那个从五岁就跟着我的小厮。
那个在我醒来后忙前忙后、端茶倒水的小厮。
那个我穿越过来后,第一个信任的人。
他是内鬼?
“冯兄,这个消息可靠吗?”
冯立点点头:“可靠。告诉你这个消息的人,不会骗你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冯立看了我一眼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我站在门口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
青竹。
如果是他,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。
为什么货郎一来就盯着窑看——因为青竹告诉他的。
为什么纸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门上——因为青竹有机会。
为什么那些刺客能准确地找到我的行踪——因为青竹知道。
可他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。
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被胁迫?
被收买?
还是……从一开始,他就是别人安在我身边的眼线?
我转身走回屋里,坐在床边,盯着那扇门。
门外,隐约能听见青竹的呼吸声。
他就睡在外间,和我只有一门之隔。
三年了,他一直在。
我信任他,就像信任自己的影子。
可影子,也会背叛吗?
我握紧手里的布包,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。
三天后,夜袭。
三十个死士。
身边的内鬼。
这一关,我能过去吗?
窗外的夜风吹过,吹得窗棂轻轻作响。
我抬起头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忽然想起房玄龄说的话。
“你活着,就够了。”
是啊。
只要活着,就够了。
可这一次,我能活着吗?
远处,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叫声,凄厉刺耳。
我握紧手里的布包,心里默默下了一个决定。
不管青竹是不是内鬼,三天后的夜袭,我必须活下来。
为了李靖。
为了李家。
也为了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