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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天可汗的小儿子》 · 紫熊冰淇淋

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24

酉时三刻,西市。

太阳已经西斜,阳光透过茶摊的竹帘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街上依旧人来人往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,热闹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可我的心里,却翻江倒海。

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,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
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三缕长须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衫——正是三前夜访李靖的那个读书人。

房玄龄。

秦王府的房玄龄。

“房……房先生?”我愣住了,手里的玉佩差点掉在桌上。

房玄龄微微一笑,压低了声音:“二公子不必惊讶。这西市人来人往,老夫这身打扮,倒也不引人注目。”

我看着他,心里无数个念头同时冒出来。

房玄龄亲自来见我?

为什么?

他是秦王府的智囊,最倚重的谋士之一,怎么会亲自来见我这个十六七岁的病秧子?

“房先生,您这是……”

房玄龄摆摆手,示意我别急。他朝茶摊老板招招手,要了一壶茶,两个茶盏,亲自给我倒了一杯。

“二公子,请。”

我接过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盯着他,等他开口。

房玄龄也不急,端起自己的茶盏,慢慢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
“二公子,老夫今来,是想问你几句话。”

“房先生请说。”

房玄龄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……好奇。

“二公子,你那白糖,是怎么做出来的?”

我心里一动。

又是白糖。

“房先生,这白糖的方子,是晚辈自己琢磨的。若是先生感兴趣,晚辈可以……”

房玄龄摆摆手:“老夫不想要你的方子。老夫只是好奇,一个十七年足不出户的少年,怎么就能琢磨出这种东西?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晚辈身子弱,躺在床上没事,就只能瞎想。想得多了,自然就能琢磨出一些东西。”

房玄龄笑了。

“二公子这话,糊弄别人可以,糊弄老夫,却是不行。”他放下茶盏,看着我的眼睛,“瞎想能想出白糖?瞎想能想出那对付刺客的麻绳阵?瞎想能在王福带人围庄的时候面不改色?”

我心里一紧。

他知道麻绳阵的事?

他知道王福围庄的事?

也对,他是秦王府的人,这些事当然瞒不过他。

“房先生,晚辈……”

“二公子不必解释。”房玄龄摆摆手,“老夫今来,不是为了追究底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老夫也有。只要二公子的秘密对大唐无害,老夫不会多问。”

我松了口气。

“那房先生今来,是为了……”

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开口。

“二公子,老夫今来,是想问你一句话:你愿不愿意,帮秦王一个忙?”

帮秦王一个忙?

我愣住了。

秦王,让我帮忙?

我一个十六七岁的病秧子,能帮什么忙?

“房先生,您这话……晚辈不明白。”

房玄龄看着我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。

“二公子,你可知今王福为何会带人围你庄子?”

“因为白糖。”

“不。”房玄龄摇摇头,“白糖只是引子。真正的原因,是因为你姓李,你是李靖的儿子。”

我没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
“李靖虽然没有站队,但他在军中的威望太高了。太子和齐王想动他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房玄龄的声音低沉,“他们需要一个突破口,一个能让李靖失控的突破口。而你,就是那个突破口。”

我心里一沉。

这些冯立已经告诉过我,但从房玄龄嘴里说出来,分量又不一样。

“所以,他们盯上了白糖?”

“是。”房玄龄点点头,“白糖的方子,值不值钱?值。但比起方子,他们更想要的是你的命。你死了,李靖必然失控。他一失控,就会犯错。一犯错,太子和齐王就有机会把他彻底拉下来。”

我沉默了。

原来如此。

他们要的不是方子,是我的命。

“那秦王呢?”我抬起头,看着房玄龄,“秦王想要什么?”

房玄龄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。

“二公子果然聪明。”他顿了顿,说,“秦王想要的,是李靖的态度。”

“态度?”

“对。”房玄龄说,“李靖虽然没有站队,但他对秦王,是有好感的。这一点,秦王心里清楚。可光有好感不够,秦王需要他……在关键的时候,做出正确的选择。”

我看着他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“房先生,您说的‘关键的时候’,是什么时候?”

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个让我心惊的词。

“很快。”

很快。

有多快?

玄武门之变,还有十一天。

“那晚辈能做什么?”

房玄龄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深意。

“二公子,你什么都不用做。你只要活着,好好活着,就够了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就这么简单?”
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房玄龄点点头,“你活着,李靖就不会失控。他不失控,就不会犯错。他不犯错,太子和齐王就拿他没办法。等到……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,李靖的态度,就会变得很重要。”

我盯着他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更多的东西。

但他的眼神很坦诚,不像在说谎。

“房先生,晚辈还有一事想问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今长孙将军来解围,是秦王的命令?”

房玄龄点点头:“是。王福带人出城的时候,秦王就得到了消息。他让长孙无忌带人跟在后面,等王福动手的时候再出面。这样既能救你,又能把王福当场拿住,让他无话可说。”

我沉默了。

秦王的消息,好快。

王福刚出城,他就知道了。

这说明什么?

说明齐王府里,有秦王的人。

“房先生,秦王的消息,是从哪儿来的?”

房玄龄看了我一眼,没有回答。

我知道,这个问题,他不会回答。

“二公子。”房玄龄站起身,“老夫该走了。临走之前,还有几句话想告诉你。”

我也站起来,等着他说。

“第一,王福虽然被抓,但齐王不会善罢甘休。他还会派人来,而且会比王福更狠。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第二,你身边,可能有齐王的人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
我心里一凛。

又是这句话。

刘安说过,冯立也暗示过,现在房玄龄也这么说。

我身边,真的有鬼。

“第三。”房玄龄看着我,眼神变得意味深长,“那块玉佩,你收好。将来有一天,也许会用得上。”
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,上面那个“隐”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“房先生,这‘隐’字,是什么意思?”

房玄龄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笑。

“二公子,你很快就会知道的。”

说完,他戴上斗笠,转身走进人群,很快消失不见。

我站在原地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

从西市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
周虎带着人守在茶摊外面,看见我出来,连忙迎上来。

“二公子,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我摇摇头,“走,回去。”

我们骑马往回走。一路上,我脑子里一直在想房玄龄的话。

秦王需要李靖的态度。

齐王想要我的命。

身边可能有鬼。

那个“隐”字,是什么意思?

正想着,忽然听见周虎低喝一声:“二公子小心!”

我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周虎一把拽下马。

与此同时,几支箭矢呼啸而来,钉在我刚才骑的马身上。马儿惨嘶一声,倒在地上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
我趴在地上,心跳如鼓。

有刺客!

“保护二公子!”周虎大喝一声,抽出新打的那把刀,挡在我身前。

那几个护卫也反应过来,迅速围成一圈,把我护在中间。

四周的黑暗中,人影幢幢,不知有多少人。

“!”

一声大喝,十几个人从路边的树林里冲出来,举刀就砍。

周虎迎上去,一刀架住迎面劈来的刀,顺势一推,那人惨叫一声,倒飞出去。

但那十几个人都是亡命之徒,悍不畏死,前赴后继地扑上来。

刀光闪烁,喊声震天。

周虎和几个护卫虽然勇猛,但对方人多,渐渐落了下风。

“二公子,快走!”周虎一边打一边喊,“往林子里跑!”

我知道这时候不能犹豫,爬起来就往路边的林子里跑。
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有人在追我。

我拼命地跑,脚下的路坑坑洼洼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树枝刮在脸上,辣地疼,但我顾不上这些,只知道跑,跑,跑。

不知跑了多久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
然后是周虎的喊声:“二公子!您在哪儿?”

我停下来,靠着树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周虎很快追上来,浑身是血,但眼神还很清明。

“二公子,您没事吧?”

我摇摇头,看着他身上的血:“你受伤了?”

“不是我的。”周虎说,“是那些刺客的。小的了三个,剩下的跑了。”

我松了口气。

“其他人呢?”

“在后面,应该没事。”

我和周虎往回走,找到那些护卫。还好,只有两个受了轻伤,没有大碍。

“周虎,那些刺客,是什么人?”

周虎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他们的身手,比上次那些强多了。应该是专业的手。”

专业的手。

齐王的人。

果然,王福只是个开始。

“走,赶紧回去。”

我们加快速度,终于在亥时左右回到了庄子。

庄子门口,王老实正带着人守着,看见我们回来,连忙迎上来。

“二公子,您可算回来了!小的担心死了!”

我摆摆手,让周虎去处理伤口,自己回到房里。

坐在床边,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今天的经历,太惊险了。

房玄龄的约见,路上的刺,还有那个神秘的“隐”字玉佩……

这一切,都发生在同一天。

我拿出那块玉佩,借着灯光仔细端详。

羊脂白玉,雕工精美,上面那个“隐”字,笔画流畅,一看就是大家手笔。

这玉佩的主人,到底是谁?

“隐”字,又是什么意思?

正想着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。

像是脚步声。

我猛地站起来,握紧匕首,走到门边,侧耳倾听。

脚步声很轻,很小心,正朝我这边靠近。

我屏住呼吸,握紧匕首,等着那人靠近。

脚步声在门口停下。

然后,门被人轻轻敲响。

“二公子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,“是我,冯立。”

我松了口气,打开门。

冯立站在门外,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。

“冯兄?你怎么……”

“二公子,出大事了。”

我心头一紧,连忙让他进来。

冯立走进屋里,来不及坐下,就压低声音说:“二公子,太子府那边,决定动手了。”

我心里一震。

“动手?动什么手?”

冯立看着我,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虽然早就知道有人想我,但听冯立亲口说出来,还是让我心头一震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三天后。”冯立说,“太子府和齐王府联手,派三十个死士,夜袭庄子。不管你死不死,他们都要把白糖的方子抢走。”

三天后。
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冯兄,这个消息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
冯立说:“太子府里有人告诉我的。那人……就是给你玉佩的人。”

我心里一动。

那块玉佩。

那个“隐”字。

“那人是谁?”

冯立摇摇头:“我不能说。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三天后的夜袭,你不用怕。有人会帮你。”

我看着冯立,心里翻腾得厉害。

有人会帮我?

是谁?

秦王的人?

还是那个神秘的“隐”字主人?

“冯兄,那人还说什么了?”

冯立想了想,说:“他还说,让你这几天待在庄子里,哪儿都别去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别出去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还有。”冯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我,“这是那人让我给你的。他说,危急的时候打开。”

我接过布包,沉甸甸的,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
“冯兄,多谢你。”

冯立摆摆手:“不必谢我。我只是传话的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。

“二公子,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冯立回过头,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
“你身边的那个人,要小心。”

我心里一紧。

又是这句话。

“冯兄,到底是谁?”

冯立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青竹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青竹?

那个跟了我十年的小厮?

“冯兄,你确定?”

冯立点点头:“那个货郎,你还记得吗?下巴上有颗痣的那个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他来庄子那天,有人看见青竹跟他说话。说了很久。”

我心里一沉。

青竹跟那个货郎说话?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就是货郎来庄子那天。”冯立说,“那人看见青竹跟货郎在后山的林子里说话,鬼鬼祟祟的。他当时没在意,后来货郎被查出来是齐王府的人,他才想起来。”

我沉默了。

青竹。

那个从五岁就跟着我的小厮。

那个在我醒来后忙前忙后、端茶倒水的小厮。

那个我穿越过来后,第一个信任的人。

他是内鬼?

“冯兄,这个消息可靠吗?”

冯立点点头:“可靠。告诉你这个消息的人,不会骗你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冯立看了我一眼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
我站在门口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

青竹。

如果是他,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。

为什么货郎一来就盯着窑看——因为青竹告诉他的。

为什么纸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门上——因为青竹有机会。

为什么那些刺客能准确地找到我的行踪——因为青竹知道。

可他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。

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
被胁迫?

被收买?

还是……从一开始,他就是别人安在我身边的眼线?

我转身走回屋里,坐在床边,盯着那扇门。

门外,隐约能听见青竹的呼吸声。

他就睡在外间,和我只有一门之隔。

三年了,他一直在。

我信任他,就像信任自己的影子。

可影子,也会背叛吗?

我握紧手里的布包,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。

三天后,夜袭。

三十个死士。

身边的内鬼。

这一关,我能过去吗?

窗外的夜风吹过,吹得窗棂轻轻作响。

我抬起头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忽然想起房玄龄说的话。

“你活着,就够了。”

是啊。

只要活着,就够了。

可这一次,我能活着吗?

远处,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叫声,凄厉刺耳。

我握紧手里的布包,心里默默下了一个决定。

不管青竹是不是内鬼,三天后的夜袭,我必须活下来。

为了李靖。

为了李家。

也为了我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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