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三。
天亮得比往常早,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被烧成废墟的庄子上。
我一夜没睡。
桌上的三块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三只眼睛,静静地看着我。
李靖给的。
红拂女的。
那个自称“李泰”的人的。
三块,一模一样。
我把它们翻来覆去地看着,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区别。但无论怎么看,它们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“二少爷。”青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“您醒了?”
“进来。”
青竹推门进来,端着热水和早饭。他把东西放下,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心。
“二少爷,您又是一夜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我接过毛巾,擦了擦脸,“外面怎么样了?”
青竹说:“周护卫带着人在重建窑。庄户们劲很足,说一定要在半个月内把窑盖好。”
我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泥土和焦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庄子里热火朝天。庄户们有的在挖地基,有的在和泥,有的在搬运木头。周虎站在废墟中央,指挥着大家活。
看见我出来,周虎快步走过来。
“二公子,您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
“睡不着。”我看着正在重建的窑,“进度怎么样?”
“地基快挖好了。”周虎说,“木料也备得差不多了。按这个速度,不用半个月,十天就能盖好。”
我点点头,正要说什么,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正朝庄子走来。
那人走得很快,身穿青色长袍,头上没有戴斗笠,脸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
是房玄龄。
我心里一动,迎了上去。
“房先生,您怎么来了?”
房玄龄脸色凝重,四下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说:“二公子,借一步说话。”
我把他领到房里,关上门。
房玄龄没有坐下,直接开口。
“二公子,明天的事,你知道了吗?”
我点点头:“知道。齐王要刺我爹。”
房玄龄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已经知道了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冯立。”
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冯立的消息没错。齐王确实安排了人手,明天在城外伏击你爹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问:“秦王那边,有什么安排?”
房玄龄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。
“二公子果然聪明。”他顿了顿,说,“秦王让我来告诉你,明天的事,你不用担心。你爹那边,有人会护着。”
“谁?”
房玄龄摇摇头:“不能说。但你放心,那些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房先生,您今天来,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?”
房玄龄看着我,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不全是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房玄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我。
“这个,你认识吗?”
我接过纸条,展开来看。
上面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真子即吾”。
真子即吾?
真子?玄真子?
吾?我?
意思是……玄真子就是我?
我抬起头,看着房玄龄。
“房先生,这是……”
“今天早上,有人把这个塞进了秦王府的门缝。”房玄龄说,“看门的护卫追出去,人已经不见了。只看见一个背影,穿着黑色斗篷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黑色斗篷。
那个自称“李泰”的人。
“房先生,秦王怎么说的?”
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秦王说,这事不简单。那个玄真子,去年在你家住过,后来又去了齐王府。现在又冒出这么一张纸条……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深意。
“二公子,你知道这个‘真子即吾’是什么意思吗?”
我摇摇头。
心里却翻腾得厉害。
玄真子就是我?
那个道士,到底是谁?
他想什么?
房玄龄走后,我坐在房里,盯着那张纸条,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“真子即吾”。
这四个字,像四刺,扎在我心里。
如果玄真子就是那个自称“李泰”的人,那他为什么要装成道士?
如果他不是,那这个“吾”又是谁?
正想着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见庄子里所有人都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一队人马正从庄子门口进来,为首的是一个女子,身穿劲装,腰悬长剑,英姿飒爽。
红拂女。
我娘。
“娘?”我迎上去,“您怎么来了?”
红拂女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我面前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。
“泰儿,你没事吧?”
“我没事。”我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,“娘,您怎么来了?”
红拂女四下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说:“进屋里说。”
我领她进房,关上门。
红拂女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
“泰儿,你爹都告诉我了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“娘,您是说……”
“明天的事。”红拂女说,“齐王要刺你爹的事。”
我点点头。
红拂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泰儿,娘今天来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红拂女看着我,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那块玉佩,你找到了?”
我心里一惊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放在桌上。
和我那三块一模一样。
“娘,您……”
“娘的那块,早就丢了。”红拂女说,“去年丢的。”
去年?
“在哪儿丢的?”
红拂女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娘发现的时候,它就不见了。”
我看着桌上的玉佩,心里翻腾得厉害。
去年丢的。
玄真子去年来的。
那个自称“李泰”的人,去年还活着。
这三件事,会不会有关系?
“娘,您那个‘真’字,是什么意思?”
红拂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是娘年轻时候用的名字。张真。江湖上的人叫娘‘红拂女’,但娘真正的名字,是张出尘。‘真’字,是娘的一个……朋友给起的。”
朋友?
什么朋友?
我想问,但红拂女摆摆手,没让我问。
“泰儿,娘今天来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红拂女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大哥,昨天醒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李德謇?
那个躺在床上大半年的李德謇?
“大哥他……”
“醒了。”红拂女说,“虽然还不能动,但能说话了。他让我告诉你,谢谢你。”
谢谢我?
谢我什么?
“娘,大哥谢我什么?”
红拂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说,他知道你做的事。白糖的事,族老的事,还有这些子发生的事。他说,如果他也能站起来,一定会帮你。”
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李德謇,那个我从未见过的“大哥”,那个被齐王害得差点死掉的人,在醒来的第一句话,是谢谢我。
“娘,大哥他……能好吗?”
红拂女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大夫说,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。想站起来,还得看造化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娘,您告诉大哥,让他好好养着。等他好了,我带他去看我做的那些东西。”
红拂女看着我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泰儿,你长大了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红拂女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伸手摸了摸我的脸。
“明天的事,你别担心。你爹有安排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红拂女压低声音,“那个玄真子,娘让人查了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“查到什么了?”
红拂女说:“他不是道士。是假扮的。”
假扮的?
“那他是什么人?”
红拂女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只知道他去年离开咱们家之后,去了齐王府,后来又去了……东宫。”
东宫?
太子府?
玄真子去过太子府?
他想什么?
“娘,您怎么知道的?”
红拂女说:“你爹的人查到的。那个玄真子,在齐王府待了三天,在东宫待了两天。然后就消失了,再也没出现过。”
消失了。
去年到现在,一年了。
他去了哪儿?
现在在哪儿?
那个自称“李泰”的人,是不是就是他?
红拂女走后,天已经快黑了。
我坐在房里,把这一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房玄龄的纸条:“真子即吾”。
红拂女的玉佩,去年丢的。
玄真子去过齐王府,去过东宫。
那个自称“李泰”的人,穿着黑色斗篷。
这一切,有没有关系?
正想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我没有动,只是握紧袖子里的匕首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下。
然后,门被人轻轻敲响。
“二公子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,“是我。”
我愣住了。
是那个声音。
那个自称“李泰”的人的声音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,打开门。
他站在门外,还是那身黑色斗篷,还是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。
月光下,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眼神空洞,像是一个死人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我。
我关上门,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,诡异、阴森,和上次一样。
“我说过了,我是李泰。”
“真正的李泰已经死了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谁告诉你,我死了?”
我愣住了。
是啊,谁告诉我原来的李泰死了?
青竹说的。
可青竹只是说他昏迷了,从没说他死了。
我以为他死了,是因为我穿越过来了。
可如果他没有死,那我……
“你……你一直活着?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你在哪儿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因为有人在等我。”
“谁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放在桌上。
和我那三块放在一起。
四块,一模一样。
“你知道这玉佩是什么意思吗?”他问。
我摇摇头。
他看着我,一字一顿地说:“这是信物。”
“信物?什么信物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一个组织的信物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组织?
“什么组织?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缓缓开口。
“‘隐’字会。”
隐字会?
“那是什么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
“一个存在了三百年的组织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“从汉末开始,就有人在暗中布局。他们选人、培养、安排,一代一代,传承了三百年。”
我愣住了。
三百年?
“他们想什么?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。
“等你。”
我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等我?
“为什么等我?”
他笑了。
“因为你就是那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他走到我面前,俯下身,盯着我的眼睛。
“你以为你穿越过来是意外吗?”
我沉默了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是安排好的。从一千多年后把你带到这里,就是为了让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他直起身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改变历史。”
我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改变历史?
为什么是我?
“那个玄真子,就是‘隐’字会的人。”他说,“是他把你带来的。”
我心里翻腾得厉害。
玄真子。
那个道士。
那个去年在我家住过的人。
是他把我带来的?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因为他算到,这一年,会有大事发生。”
大事?
玄武门之变?
“什么大事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明天的事。”
明天。
玄武门之变。
“明天会发生什么?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会死。”
我愣住了。
明天,我会死?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怜悯,只有平静。
“明天,齐王的人不只是要你爹,还要你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他们怎么我?”
“你爹如果出城,你会不会去救?”
我沉默了。
会。
我一定会去。
“那就是他们的计划。”他说,“让你爹出城,引你去救。半路上,一起。”
我握紧拳头,心里涌起一股怒火。
齐王,好狠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他笑了。
“因为我在齐王府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在齐王府?
“你……你是齐王的人?”
他摇摇头。
“我不是任何人的人。我只是……一个棋子。”
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
“三百年来,‘隐’字会安排了无数个棋子。有的是皇帝,有的是将军,有的是商人。他们被安排在不同的时代,做不同的事。但目的只有一个——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等那个能改变历史的人出现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问:“那个人,是我吗?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你是谁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是你的替身。”
替身?
“从你一岁开始,我就在替你活着。”他说,“你生病,我替你。你被下毒,我替你。你落水,我替你。你昏迷,我替你。”
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一岁开始?
他替我活了十六年?
“那真正的我……”
“真正的你,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被养着,被教着,被等着。等你长大,等你被带过来。”
我沉默了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我不是穿越成了李泰。
而是李泰,本来就是为我准备的。
“那个玄真子,他现在在哪儿?”
他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他把你带来之后,就消失了。”
消失了。
和去年一样。
“那你今天来,是想告诉我什么?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我是来告诉你,明天,你必须活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死了,我替你的这十六年,就白费了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,替我活了十六年。
替我生病,替我落水,替我昏迷。
而我,却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没有名字。我就是你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他。
他停下脚步。
“明天,你会来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。
“会。”
说完,他推门走了出去。
我追到门口,外面已经空无一人。
只有月光,冷冷地照着。
我站在门口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
远处,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叫声。
我抬起头,望着漆黑的夜空。
明天。
玄武门之变。
刺李靖。
刺我。
还有那个“隐”字会。
三百年的布局。
改变历史的人。
这一切,会在明天,有一个答案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