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桌上那两块玉佩,整整看了一夜。
一模一样。
羊脂白玉,雕工精美,连上面那个“隐”字的笔画都分毫不差。
一块是李靖给我的,说危急时刻可以去找长孙无忌。
另一块呢?
是谁的?
怎么会出现在庄子废墟里?
窗外渐渐泛白,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两块玉佩上,映出温润的光。
我伸手拿起那块陌生的玉佩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玉质温润,带着岁月的痕迹,显然不是新刻的。玉佩的背面,有一个极小的刻痕,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。
我把玉佩凑到眼前,仔细辨认。
那是一个字——
“真”。
真?
什么意思?
是名字?是代号?还是别的什么?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二少爷,您醒了吗?”是青竹的声音。
我把两块玉佩收进怀里,说:“进来。”
青竹推门进来,端着热水和毛巾。他脸上的泪痕已经了,眼睛还有点肿,但动作和以前一样麻利。
“二少爷,您又是一夜没睡?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担心。
“睡不着。”我接过毛巾,擦了擦脸,“外面怎么样了?”
青竹说:“周护卫带着人在清理废墟。窑那边挖开了,里面的东西全烧没了,但地基还在,可以重建。庄户们都在帮忙,没人抱怨。”
我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。
庄子比昨天夜里看起来更惨。窑彻底塌了,那间大屋子只剩几烧黑的木梁歪斜着。周围的草房也烧了几间,墙上全是烟熏的痕迹。
庄户们正在清理废墟,把还能用的木头和砖瓦挑出来,堆在一旁。
周虎看见我出来,连忙跑过来。
“二公子,您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
“睡不着。”我看着那片废墟,“损失怎么样?”
周虎叹了口气:“窑里的东西全没了。库房那边抢救出来一些白糖,但也被烟熏了,卖相不好。草房烧了三间,还好没人住。”
“重建需要多久?”
“窑的话,半个月吧。”周虎说,“房子快,几天就能盖好。”
我点点头,正要说什么,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正朝庄子走来。
那人走得很快,身穿青色长袍,头上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
周虎也看见了,手按在刀柄上,警惕地盯着那人。
那人走到庄子门口,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是冯立。
“冯兄?”我迎上去,“你怎么来了?”
冯立脸色凝重,四下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说:“二公子,借一步说话。”
我把他领到房里,关上门。
冯立没有坐下,直接开口。
“二公子,出大事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什么事?”
“齐王那边,又要动手了。”
我眉头一皱:“他不是刚放过火吗?怎么又要动手?”
冯立摇摇头:“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不是冲你来的。”
“那是冲谁?”
冯立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冲你爹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冲李靖?
“他们想什么?”
“刺。”冯立说,“太子和齐王商量好了,三天后,趁你爹出城的时候,在半路动手。”
三天后?
六月初四。
玄武门之变那天。
我心里翻腾得厉害。
历史上,玄武门之变那天,李靖在哪里?
我记得史书上说,李靖没有参与政变,而是在城外。
如果太子和齐王在那天刺他……
“冯兄,这个消息可靠吗?”
冯立点点头:“可靠。是太子府里的人亲口告诉我的。那个人……就是给你玉佩的人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又是那个人。
“冯兄,那个人到底是谁?”
冯立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二公子,不是我不告诉你,是那个人不让我说。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三天后,不管发生什么事,让你爹别出城。”
我愣住了。
别出城?
可历史上,李靖那天确实不在城里。
如果他不出去,历史会改变吗?
还是说,那个人的意思,是让李靖避开刺?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冯立想了想,说:“他还说,那块玉佩,该用的时候就用。”
我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玉佩,递给冯立看。
“冯兄,这两块玉佩,你能认出哪块是那个人给的吗?”
冯立接过来,仔细看了看,摇摇头。
“一模一样。我分不出来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连冯立都分不出来?
那另一块玉佩,到底是谁的?
冯立把玉佩还给我,说:“二公子,我得走了。太子府那边还有事。你记住我的话,三天后,让你爹别出城。”
我点点头。
冯立戴上斗笠,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脚步。
“二公子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青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说:“我让他将功补过,继续盯着齐王府。”
冯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“你比我以为的更聪明。”
说完,他推门走了。
我站在房里,盯着他的背影消失,久久没有动弹。
三天后。
玄武门之变。
刺李靖。
这一切,会怎么发生?
冯立走后,我立刻让周虎备马,赶往长安城。
我要去见李靖。
到了国公府,门子说老爷在书房。
我快步走到书房,推门进去。
李靖正在看书,看见我进来,抬起头。
“泰儿?你怎么来了?”
我关上门,把冯立的话说了一遍。
李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爹,三天后,您不能出城。”
李靖看着我,问:“你知道三天后是什么子吗?”
我点点头。
李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天,我必须出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
“因为那是秦王的命令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秦王的命令?
“秦王让我那天带兵在城外候着。”李靖转过身,看着我的眼睛,“万一城里出了事,我好接应。”
我愣住了。
原来如此。
玄武门之变,李靖不是没有参与,而是在城外接应。
如果他不去,万一输了……
“可是齐王的人会在半路刺您!”
李靖看着我,眼神平静。
“让他们来。”
“爹!”
“泰儿。”李靖走过来,把手放在我肩上,“你知道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吗?”
我摇摇头。
“不是兵多,不是武器好,是情报。”李靖说,“现在我知道了他们会来,那就是我的优势。他们不知道我知道,那就是我的胜算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明白了。
他不是去送死,是去设伏。
“爹,您有把握吗?”
李靖微微一笑。
“你爹打了二十年的仗,还没输过。”
我看着这个清瘦的中年人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就是李靖。
大唐战神。
他不需要我担心。
“那儿子能做点什么?”
李靖想了想,说:“你就在庄子里待着,哪儿都别去。不管城里发生什么事,都别出来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李靖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木盒,递给我,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我接过木盒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爹这些年攒下的一些东西。”李靖说,“人名、地址、暗号。万一……万一爹回不来,你拿着这个,去找这些人。他们会帮你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爹,您……”
“别担心。”李靖拍拍我的肩,“爹只是有备无患。”
我把木盒收好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爹,您一定要回来。”
李靖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泰儿,你变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以前你总是不说话,不爱动,爹说什么你都点头。”李靖说,“现在,你会担心爹了。”
我低下头。
“好。”李靖说,“去吧。记住爹的话,别出来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爹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嗯?”
我把那块陌生的玉佩拿出来,递给他。
“这个,您见过吗?”
李靖接过来,仔细看了看,脸色忽然变了。
“这是哪儿来的?”
“庄子废墟里捡的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爹,您认识?”
李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认识。”
“是谁的?”
李靖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娘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红拂女?
那块玉佩是我娘的?
“可是……我娘怎么会有这个?”
李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娘年轻的时候,用过这个‘真’字。她本名叫张出尘,江湖上叫她‘红拂女’,但很少有人知道,她还有一个名字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说:“张真。”
张真?
“那这块玉佩……”
“是她当年的信物。”李靖说,“她以为丢了,没想到会在这里。”
我心里翻腾得厉害。
我娘的玉佩,怎么会出现在庄子废墟里?
那天夜里,她来过?
还是说,有人偷了她的玉佩,故意丢在那里?
“爹,这事……”
“别声张。”李靖摆摆手,“我来处理。你先回去,记住爹的话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国公府,天已经快黑了。
我骑马往回走,脑子里全是那块玉佩的事。
我娘的玉佩。
怎么会出现在那里?
如果是我娘自己丢的,那她为什么去庄子?为什么不见我?
如果是别人偷的,那又是谁?
想着想着,马忽然停住了。
我抬起头,看见前面有一个人,正站在路中间,拦住了去路。
那人穿着一身黑色斗篷,戴着风帽,看不清脸。
周虎拔刀挡在我前面,喝道:“什么人?”
那人没有动,只是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脸。
月光下,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,眼神空洞,像是一个死人。
可我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,定在原地。
那张脸,和我一模一样。
不,不对。
是和我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——那个死去的李泰,一模一样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那人看着我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“我是谁?”他的声音沙哑低沉,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,“我是李泰啊。”
我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李泰?
真正的李泰?
可他明明已经死了!
“你……你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死了?”那人笑了,“是啊,我死了。可我死了,你怎么还活着?”
周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只是握紧刀,警惕地盯着他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那人没有回答,只是慢慢走过来。
周虎想拦,被我拦住。
那人走到我面前,盯着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诡异、阴森,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放心,我不是来你的。”
“那你来什么?”
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在我面前晃了晃。
又是一块。
一模一样。
“这个,你认识吧?”
我盯着那块玉佩,心里翻腾得厉害。
第三块了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那人收起玉佩,看着我。
“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那人凑近我,压低声音,一字一顿地说:
“你以为你穿越过来,是意外吗?”
我愣住了。
他知道穿越?
“你……”
“有人安排的。”那人说,“从你醒来的那一刻起,每一步,都是安排好的。”
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有人安排的?
谁?
为什么?
“那个玄真子,你还记得吗?”那人说。
我点点头。
“他就是安排这一切的人。”
我盯着他,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真假。
可那张脸,太像了。
像到我分不清,他到底是谁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。
“因为我也想知道,他到底想什么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!”我喊道。
他没有回头,消失在黑暗中。
我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
周虎走过来,担心地问:“二公子,您没事吧?”
我摇摇头,看着他。
“周虎,你刚才看见那个人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周虎想了想,说:“天黑,看不太清。但那张脸……和二公子您,好像。”
我沉默了。
和我好像。
那就是和李泰好像。
真正的李泰,还活着。
那他为什么不回来?
为什么要装死?
那个玄真子,到底是谁?
我翻身上马,往庄子赶去。
一路上,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话。
“有人安排的。”
“每一步,都是安排好的。”
“那个玄真子,就是安排这一切的人。”
玄真子。
去年在我家住过的道士。
去过齐王府。
和我娘的玉佩有关。
现在,又和真正的李泰有关。
他到底是谁?
他想什么?
回到庄子,已经快子时了。
庄户们都睡了,只有周虎带着人还在巡逻。
我走进房里,点上灯,把那三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。
李靖给的。
我娘的。
那个神秘人的。
三块,一模一样。
我看着它们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也许,从一开始,我就错了。
我以为我是穿越者,是这个时代的变数。
可也许,我才是那个被安排的人。
窗外,夜风吹过,吹得灯火摇曳。
远处,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叫声。
我抬起头,望着窗外的黑暗,心里默默数着子。
还有两天。
两天后,玄武门之变。
两天后,刺李靖。
两天后,那个神秘人还会来吗?
我握紧手里的玉佩,第一次感觉到,这个世界,比我想象的,要复杂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