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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天可汗的小儿子》 · 紫熊冰淇淋

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24

天亮了。

庄子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。

我站在院子里,脚下是暗红色的泥土,被血浸透了一夜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尸体已经被拖走,但地上的血迹还在,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光。

周虎走过来,浑身是血,但眼神还算清明。

“二公子,清点完了。”

“说吧。”

周虎深吸一口气,开始报数:“三十个死士,全部毙命。咱们这边,护卫死了两个,伤了三个。庄户死了七个,伤了十五个。”

我心里一沉。

七条人命。

七个跟我无冤无仇的庄稼人,因为我死了。

“他们的抚恤,按最高标准给。”我说,“每家五十贯,不够再加。有孩子的,供他们读书。有老人的,养他们终老。”

周虎点点头:“小的明白。”

“还有。”我说,“受伤的庄户,请最好的大夫治。所有药钱,咱们出。”

周虎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“二公子,您是个好人。”

好人?

我苦笑一声。

“好人有什么用?好人能让他们活过来吗?”
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二公子,打仗就会死人。这不是您的错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周虎又说:“那些黑衣人,查清楚了。”

我心里一动:“是谁的人?”

周虎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们走得太快,没留下任何线索。不过……”

“不过什么?”

“不过有个人,临死前说了两个字。”

“什么字?”

“‘隐’字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隐字。

又是那个玉佩。
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
“没有。”周虎说,“就说了这两个字,然后就死了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个人呢?”

“在后院,还没埋。”

“带我去看。”

后院的柴房里,并排摆着七具尸体。五具是庄户,两具是护卫。他们都盖着白布,露出惨白的脸。

我一个个看过去。

有王老实家的老二,才十九岁,还没娶媳妇。

有刘老三,家里三个孩子,最小的才两岁。

有周虎手下的那个年轻护卫,上次跟我去西市的时候还笑着说,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娶媳妇。

现在,他们都躺在这里,再也睁不开眼睛了。

我站在他们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各位兄弟,是我李泰对不起你们。你们的妻儿老小,我替你们养。你们的仇,我替你们报。”

说完,我转身走了出去。

走到门口,周虎追上来。

“二公子,还有一个人,您得见见。”

“谁?”

“青竹。”

我停下脚步。

对,还有青竹。

从昨天夜里开始,他就被关在柴房里,等着我处置。

“他在哪儿?”

“在您原来住的那间柴房。”

我点点头,朝柴房走去。

柴房的门关着,门口站着两个护卫。

看见我来了,他们让开一条路。

我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青竹蜷缩在角落里,双手抱着膝盖,头埋得低低的。他听见动静,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
那张脸上,满是泪痕。

“二少爷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哭了很久。

我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。

“青竹,你跟了我多少年?”

“十……十年。”

“十年。”我点点头,“这十年里,我对你怎么样?”

青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
“二少爷对小的很好。从来没有打骂过小的,有什么好吃的都分给小的,冬天怕小的冷,还给小的多要一床被子。”

“那我问你,你为什么要背叛我?”

青竹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二少爷,小的知道说什么都没用。小的对不起您,您了我吧。”

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过草叶的声音。

过了很久,我才开口。

“青竹,你娘是怎么死的?”

青竹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我。

“去……去年冬天,病死的。”

“病了多久?”

“三年。”

三年。

从他被齐王府收买那年开始,他娘就病了。

“那些钱,够你娘治病吗?”

青竹摇摇头:“不够。他们给的钱,只够抓几副药。可他们说,只要我好好,以后还有。我……我以为我娘能撑过去的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吗?”

青竹愣住了。

“她……她不是病死的吗?”

“是病死的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可她为什么病死?因为她没钱治病。为什么没钱?因为那些钱,本不够。他们拿你当棋子,给你一点蝇头小利,就让你给他们卖命。你娘死了,他们管过吗?”

青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“他们……他们说过,只要我好好,他们会救我娘的……”

“骗你的。”我说,“从一开始,就是骗你的。”

青竹低下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
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
“青竹,我给你两条路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
“第一条路,我了你。你背叛我,害死了七个人,死有余辜。”

青竹没有反驳,只是低着头,等死。

“第二条路,你将功补过。”

青竹愣住了。

“将……将功补过?”

“是。”我说,“你继续当你的小厮,继续伺候我。但是,从今往后,你的命是我的。我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。我让你去哪儿,你就去哪儿。你敢再背叛我一次,我会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
青竹呆呆地看着我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“二少爷,您……您还愿意用我?”

“不是用你。”我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“是给你一个机会,让你把欠我的,还回来。”

青竹跪在地上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
“二少爷,小的发誓,从今往后,小的一条命就是您的。您让小的死,小的绝不活着!”

我看着他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
恨他吗?恨。

可了他,那七个人能活过来吗?不能。

既然不能,那就让他活着,让他用余生来赎罪。

“起来吧。”我说,“从现在开始,你还是我的小厮。但是,齐王府那边,你要继续给我盯着。”

青竹愣住了。

“二少爷,您是说……”

“他们以为你还是他们的人。”我说,“你就继续当他们是你的主子。他们让你什么,你就什么。但是,每一次,你都要告诉我。”

青竹点点头。

“还有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你帮我打听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那个‘隐’字玉佩,到底是谁的。”

青竹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
“小的记住了。”

我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青竹的声音。

“二少爷。”

我停下脚步。

“谢谢您。”

我没有回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

从柴房出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

阳光照在庄子里,驱散了夜的寒意。可那浓重的血腥味,还是挥之不去。

周虎迎上来,压低声音说:“二公子,有人来了。”

我心里一紧:“谁?”

“房玄龄的人。”周虎说,“在外面等着,说有机密要事。”

我点点头,朝前厅走去。

前厅里坐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寻常的青布袍子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。看见我进来,他连忙站起来,行了一礼。

“李二公子,在下房遗直,奉家父之命,前来送信。”

房遗直?

房玄龄的儿子?

我连忙回礼:“房兄客气了。”

房遗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给我。

“家父说,这封信事关重大,请二公子务必亲启。”

我接过信,打开来看。

信不长,只有几句话:

“二公子,昨夜之事,老夫已知。齐王震怒,欲再遣刺客。三后,秦王于府中设宴,请二公子务必前来。届时,自有分晓。房玄龄拜上。”

三后。

秦王设宴。

请我去?

我抬起头,看着房遗直。

“房兄,这信上说的……”

房遗直摆摆手:“二公子不必多问。家父只说,请二公子务必赴宴。到时候,一切都会明白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房兄可知道,秦王为何要见我?”

房遗直摇摇头:“家父没说。不过,家父让我带一句话给二公子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‘隐’字的主人,会在宴上等你。”

我心头一震。

隐字的主人?

那个神秘人,终于要现身了?

“房兄,那位‘隐’字的主人,到底是谁?”

房遗直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
“二公子,三后酉时,秦王府,莫要迟到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
我站在原地,盯着手里的信,久久没有动弹。

三后。

秦王府。

隐字的主人。

这个人,到底是谁?

房遗直走后,我把周虎叫来,把信上的事告诉了他。

周虎听完,脸色凝重。

“二公子,这宴,您去吗?”

“去。”

“可是太危险了!”周虎急道,“齐王府刚派了三十个死士,秦王这边就请您赴宴,谁知道安的什么心?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,说:“周虎,如果秦王想害我,昨天夜里就不会派人来救我了。”

周虎愣住了。

“你是说……那些黑衣人,是秦王的人?”

“有可能。”我说,“房玄龄信上说‘齐王震怒’,说明他知道昨天夜里的事。他怎么知道的?只有一个可能——那些黑衣人,是他派来的。”
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
“那‘隐’字的主人呢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不管他是谁,既然他想见我,我就去见。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与其等着他们来找我,不如主动去看看,到底是谁在背后。”

周虎叹了口气。

“二公子,您跟老爷真像。”

“哪里像?”

“一样的犟。”
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
接下来的两天,庄子里忙着善后。

七具尸体,各自安葬。周虎带着人,挨家挨户送抚恤金。五十贯钱,在这个时代,够一户人家活好几年了。

受伤的庄户,请了最好的大夫来治。有几个人伤得重,可能落下残疾,我让周虎多给了他们一份钱,让他们以后不用活也能过子。

庄户们看我的眼神,变了。

以前是敬畏,现在是……感激。

王老实说,二公子,您对庄户们这么好,以后他们就是豁出命去,也会护着您。

我听着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
他们豁出命,护着我。

可我能给他们什么?

一点点钱,一点点恩惠。

仅此而已。

第三天下午,我准备出发去长安。

周虎带着四个护卫,全副武装,寸步不离地跟着我。

青竹也跟来了。

他低着头,不说话,只是默默地给我收拾行李。动作和以前一样麻利,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是愧疚,也是决心。

临走前,我把青竹叫到一边。

“齐王府那边,有消息吗?”

青竹摇摇头:“没有。他们好像……不太信任小的了。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不着急,慢慢来。他们既然没揭穿你,就说明还想用你。你等着,他们会来找你的。”

青竹点点头。

“还有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帮我打听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玄真子。那个去年在咱们家住过的道士。”

青竹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
酉时三刻,秦王府。

我站在府门前,抬头望着这座气势恢宏的府邸。

秦王府,登基前的居所。历史上,无数重大决策都是在这里做出的。

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侍卫,看见我们,其中一人走过来。

“可是李二公子?”

“正是在下。”

“请随我来。”

我跟着他走进府里,穿过几道门,来到一间雅致的厅堂前。

“二公子请稍候,秦王马上就来。”

侍卫退下,我站在厅堂里,打量着四周。

厅堂不大,陈设也很简单。几架书,一张案几,几个蒲团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笔力遒劲,写着四个大字——

“天可汗”。

我心里一动。

天可汗。

那是平定突厥后,被西北诸蕃尊奉的称号。

现在,他还只是秦王。

这幅字,是谁写的?

正想着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我转过身,看见两个人走进来。

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,身穿紫袍,腰系玉带,面容英武,眼神锐利。他身材不高,但站在那里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
秦王。

跟在他身后的,是房玄龄。

我连忙跪下:“草民李泰,拜见秦王殿下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摆摆手,在案几后坐下,看着我,“李泰,本王听房先生说,你这几,经历了不少事。”

我站起来,垂首道:“是。”

“齐王府的人,了你七个庄户?”

“是。”

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齐王那边,本王会给你一个交代。但现在,还不是时候。”
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
摆摆手,示意我别急。

他看了房玄龄一眼,房玄龄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

厅堂里只剩下我和两个人。

看着我,忽然问:“李泰,你知不知道,本王为什么要见你?”

我摇摇头。

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我。

“因为有人想见你。”

我心里一动。

“谁?”

转过身,看着我的眼睛,缓缓开口。

“那个‘隐’字的主人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隐字的主人,在秦王府?

他到底是谁?

微微一笑,朝门外说了一句:“进来吧。”

门开了。

一个人走进来。

我看清了他的脸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,定在原地。

是他?

怎么可能是他?

那个人走到我面前,微微一笑。

“泰儿,这些子,苦了你了。”

我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站在我面前的,是李靖。

我的父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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