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庄子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。
我站在院子里,脚下是暗红色的泥土,被血浸透了一夜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尸体已经被拖走,但地上的血迹还在,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光。
周虎走过来,浑身是血,但眼神还算清明。
“二公子,清点完了。”
“说吧。”
周虎深吸一口气,开始报数:“三十个死士,全部毙命。咱们这边,护卫死了两个,伤了三个。庄户死了七个,伤了十五个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七条人命。
七个跟我无冤无仇的庄稼人,因为我死了。
“他们的抚恤,按最高标准给。”我说,“每家五十贯,不够再加。有孩子的,供他们读书。有老人的,养他们终老。”
周虎点点头:“小的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我说,“受伤的庄户,请最好的大夫治。所有药钱,咱们出。”
周虎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二公子,您是个好人。”
好人?
我苦笑一声。
“好人有什么用?好人能让他们活过来吗?”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二公子,打仗就会死人。这不是您的错。”
我没说话。
周虎又说:“那些黑衣人,查清楚了。”
我心里一动:“是谁的人?”
周虎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们走得太快,没留下任何线索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不过有个人,临死前说了两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‘隐’字。”
我愣住了。
隐字。
又是那个玉佩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周虎说,“就说了这两个字,然后就死了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个人呢?”
“在后院,还没埋。”
“带我去看。”
后院的柴房里,并排摆着七具尸体。五具是庄户,两具是护卫。他们都盖着白布,露出惨白的脸。
我一个个看过去。
有王老实家的老二,才十九岁,还没娶媳妇。
有刘老三,家里三个孩子,最小的才两岁。
有周虎手下的那个年轻护卫,上次跟我去西市的时候还笑着说,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娶媳妇。
现在,他们都躺在这里,再也睁不开眼睛了。
我站在他们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各位兄弟,是我李泰对不起你们。你们的妻儿老小,我替你们养。你们的仇,我替你们报。”
说完,我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,周虎追上来。
“二公子,还有一个人,您得见见。”
“谁?”
“青竹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对,还有青竹。
从昨天夜里开始,他就被关在柴房里,等着我处置。
“他在哪儿?”
“在您原来住的那间柴房。”
我点点头,朝柴房走去。
柴房的门关着,门口站着两个护卫。
看见我来了,他们让开一条路。
我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青竹蜷缩在角落里,双手抱着膝盖,头埋得低低的。他听见动静,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那张脸上,满是泪痕。
“二少爷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哭了很久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。
“青竹,你跟了我多少年?”
“十……十年。”
“十年。”我点点头,“这十年里,我对你怎么样?”
青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“二少爷对小的很好。从来没有打骂过小的,有什么好吃的都分给小的,冬天怕小的冷,还给小的多要一床被子。”
“那我问你,你为什么要背叛我?”
青竹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二少爷,小的知道说什么都没用。小的对不起您,您了我吧。”
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过草叶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我才开口。
“青竹,你娘是怎么死的?”
青竹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去……去年冬天,病死的。”
“病了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
三年。
从他被齐王府收买那年开始,他娘就病了。
“那些钱,够你娘治病吗?”
青竹摇摇头:“不够。他们给的钱,只够抓几副药。可他们说,只要我好好,以后还有。我……我以为我娘能撑过去的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吗?”
青竹愣住了。
“她……她不是病死的吗?”
“是病死的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可她为什么病死?因为她没钱治病。为什么没钱?因为那些钱,本不够。他们拿你当棋子,给你一点蝇头小利,就让你给他们卖命。你娘死了,他们管过吗?”
青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说过,只要我好好,他们会救我娘的……”
“骗你的。”我说,“从一开始,就是骗你的。”
青竹低下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青竹,我给你两条路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第一条路,我了你。你背叛我,害死了七个人,死有余辜。”
青竹没有反驳,只是低着头,等死。
“第二条路,你将功补过。”
青竹愣住了。
“将……将功补过?”
“是。”我说,“你继续当你的小厮,继续伺候我。但是,从今往后,你的命是我的。我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。我让你去哪儿,你就去哪儿。你敢再背叛我一次,我会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青竹呆呆地看着我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二少爷,您……您还愿意用我?”
“不是用你。”我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“是给你一个机会,让你把欠我的,还回来。”
青竹跪在地上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二少爷,小的发誓,从今往后,小的一条命就是您的。您让小的死,小的绝不活着!”
我看着他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恨他吗?恨。
可了他,那七个人能活过来吗?不能。
既然不能,那就让他活着,让他用余生来赎罪。
“起来吧。”我说,“从现在开始,你还是我的小厮。但是,齐王府那边,你要继续给我盯着。”
青竹愣住了。
“二少爷,您是说……”
“他们以为你还是他们的人。”我说,“你就继续当他们是你的主子。他们让你什么,你就什么。但是,每一次,你都要告诉我。”
青竹点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你帮我打听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个‘隐’字玉佩,到底是谁的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小的记住了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青竹的声音。
“二少爷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谢谢您。”
我没有回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
从柴房出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
阳光照在庄子里,驱散了夜的寒意。可那浓重的血腥味,还是挥之不去。
周虎迎上来,压低声音说:“二公子,有人来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谁?”
“房玄龄的人。”周虎说,“在外面等着,说有机密要事。”
我点点头,朝前厅走去。
前厅里坐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寻常的青布袍子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。看见我进来,他连忙站起来,行了一礼。
“李二公子,在下房遗直,奉家父之命,前来送信。”
房遗直?
房玄龄的儿子?
我连忙回礼:“房兄客气了。”
房遗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给我。
“家父说,这封信事关重大,请二公子务必亲启。”
我接过信,打开来看。
信不长,只有几句话:
“二公子,昨夜之事,老夫已知。齐王震怒,欲再遣刺客。三后,秦王于府中设宴,请二公子务必前来。届时,自有分晓。房玄龄拜上。”
三后。
秦王设宴。
请我去?
我抬起头,看着房遗直。
“房兄,这信上说的……”
房遗直摆摆手:“二公子不必多问。家父只说,请二公子务必赴宴。到时候,一切都会明白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房兄可知道,秦王为何要见我?”
房遗直摇摇头:“家父没说。不过,家父让我带一句话给二公子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隐’字的主人,会在宴上等你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隐字的主人?
那个神秘人,终于要现身了?
“房兄,那位‘隐’字的主人,到底是谁?”
房遗直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“二公子,三后酉时,秦王府,莫要迟到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盯着手里的信,久久没有动弹。
三后。
秦王府。
隐字的主人。
这个人,到底是谁?
房遗直走后,我把周虎叫来,把信上的事告诉了他。
周虎听完,脸色凝重。
“二公子,这宴,您去吗?”
“去。”
“可是太危险了!”周虎急道,“齐王府刚派了三十个死士,秦王这边就请您赴宴,谁知道安的什么心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说:“周虎,如果秦王想害我,昨天夜里就不会派人来救我了。”
周虎愣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那些黑衣人,是秦王的人?”
“有可能。”我说,“房玄龄信上说‘齐王震怒’,说明他知道昨天夜里的事。他怎么知道的?只有一个可能——那些黑衣人,是他派来的。”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那‘隐’字的主人呢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不管他是谁,既然他想见我,我就去见。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与其等着他们来找我,不如主动去看看,到底是谁在背后。”
周虎叹了口气。
“二公子,您跟老爷真像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一样的犟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接下来的两天,庄子里忙着善后。
七具尸体,各自安葬。周虎带着人,挨家挨户送抚恤金。五十贯钱,在这个时代,够一户人家活好几年了。
受伤的庄户,请了最好的大夫来治。有几个人伤得重,可能落下残疾,我让周虎多给了他们一份钱,让他们以后不用活也能过子。
庄户们看我的眼神,变了。
以前是敬畏,现在是……感激。
王老实说,二公子,您对庄户们这么好,以后他们就是豁出命去,也会护着您。
我听着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他们豁出命,护着我。
可我能给他们什么?
一点点钱,一点点恩惠。
仅此而已。
第三天下午,我准备出发去长安。
周虎带着四个护卫,全副武装,寸步不离地跟着我。
青竹也跟来了。
他低着头,不说话,只是默默地给我收拾行李。动作和以前一样麻利,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是愧疚,也是决心。
临走前,我把青竹叫到一边。
“齐王府那边,有消息吗?”
青竹摇摇头:“没有。他们好像……不太信任小的了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不着急,慢慢来。他们既然没揭穿你,就说明还想用你。你等着,他们会来找你的。”
青竹点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帮我打听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玄真子。那个去年在咱们家住过的道士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酉时三刻,秦王府。
我站在府门前,抬头望着这座气势恢宏的府邸。
秦王府,登基前的居所。历史上,无数重大决策都是在这里做出的。
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侍卫,看见我们,其中一人走过来。
“可是李二公子?”
“正是在下。”
“请随我来。”
我跟着他走进府里,穿过几道门,来到一间雅致的厅堂前。
“二公子请稍候,秦王马上就来。”
侍卫退下,我站在厅堂里,打量着四周。
厅堂不大,陈设也很简单。几架书,一张案几,几个蒲团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笔力遒劲,写着四个大字——
“天可汗”。
我心里一动。
天可汗。
那是平定突厥后,被西北诸蕃尊奉的称号。
现在,他还只是秦王。
这幅字,是谁写的?
正想着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我转过身,看见两个人走进来。
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,身穿紫袍,腰系玉带,面容英武,眼神锐利。他身材不高,但站在那里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秦王。
跟在他身后的,是房玄龄。
我连忙跪下:“草民李泰,拜见秦王殿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摆摆手,在案几后坐下,看着我,“李泰,本王听房先生说,你这几,经历了不少事。”
我站起来,垂首道:“是。”
“齐王府的人,了你七个庄户?”
“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齐王那边,本王会给你一个交代。但现在,还不是时候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摆摆手,示意我别急。
他看了房玄龄一眼,房玄龄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
厅堂里只剩下我和两个人。
看着我,忽然问:“李泰,你知不知道,本王为什么要见你?”
我摇摇头。
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我。
“因为有人想见你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“谁?”
转过身,看着我的眼睛,缓缓开口。
“那个‘隐’字的主人。”
我愣住了。
隐字的主人,在秦王府?
他到底是谁?
微微一笑,朝门外说了一句:“进来吧。”
门开了。
一个人走进来。
我看清了他的脸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,定在原地。
是他?
怎么可能是他?
那个人走到我面前,微微一笑。
“泰儿,这些子,苦了你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站在我面前的,是李靖。
我的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