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我是叛徒。是你们。”
玄真子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,像一冰针,刺进每个人的心里。
李靖脸色铁青,手按在剑柄上,盯着玄真子。
红拂女握紧长剑,眼神里满是警惕。
我站在他们中间,看着玄真子那张苍老的脸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叛徒是我们?
这怎么可能?
“玄真子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李靖沉声问。
玄真子笑了。
那笑容,诡异、阴森,和在慈恩寺时一模一样。
“李靖,你以为你是什么人?”他看着李靖的眼睛,“你以为你是大唐战神,是凌烟阁功臣,是李卫公?”
李靖没有说话。
“你什么都不是。”玄真子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只是一个棋子。一个替身。一个用来掩护真正‘隐’的幌子。”
李靖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“真正的‘隐’,是我。”玄真子指了指自己,“从三十年前起,我就是隐字会的‘隐’。你手里的那块玉佩,是我故意给你的。为了让别人以为你是‘隐’,为了保护真正的‘隐’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问:“那真正的‘真’呢?”
玄真子看向我。
“真正的‘真’,是李真。你见过的那个李真。”
我知道。
可我不明白。
“李真他……到底是谁?”
玄真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。
“他是你外公。”
我愣住了。
外公?
张须陀?
那个隋末名将,红拂女的父亲?
“不可能!”红拂女失声道,“我爹早就死了!死在大业十四年!”
玄真子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爹是死了。”他说,“但他没有死透。”
没有死透?
这是什么意思?
玄真子缓缓开口。
“大业十四年,你爹在瓦岗战死。但他死之前,用了隐字会的秘术,把自己的命,续给了李真。”
红拂女愣住了。
“李真……是……”
“李真是你爹的替身。”玄真子说,“你爹知道自己要死,所以提前找了一个和你爹年纪相仿的人,用秘术把一半的命续给他。这样,你爹的一部分意识,就能活在李真身上。”
我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续命。
又是续命。
玄真子给李真续过命。
现在又说张须陀给李真续过命。
这个李真,到底续了多少人的命?
“那李真现在,到底是张须陀,还是李真?”我问。
玄真子看着我,眼神变得深邃。
“都是,也都不是。”
我糊涂了。
玄真子继续说:“李真本来是一个孤儿,被你外公收养。你外公死的时候,把自己的命续给他,他就成了你外公的化身。后来我又给他续命,他就成了我的化身。再后来,他替你活了十六年,他就成了你的化身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李真这一辈子,活了八十年,做了四个人。”
八十岁?
李真那张年轻的脸,是八十岁的人?
“那他现在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玄真子说,“他替你们所有人活够了。”
我沉默了。
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李真。
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。
那个替我活了十六年的人。
他活了八十年,做了四个人,最后死在我怀里。
他这一辈子,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?
玄真子看着我们三个人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一定在想,我今天来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”
李靖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红拂女握紧剑,也没有说话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问:“你为什么说我们是叛徒?”
玄真子从怀里掏出那块“叛”字玉佩,放在掌心。
“因为这个。”
我看着那块玉佩,问:“这是谁的?”
玄真子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你娘的。”
红拂女愣住了。
“不可能!”她失声道,“我的玉佩是‘真’,不是‘叛’!”
玄真子摇摇头。
“你的‘真’是假的。你的‘叛’,是真的。”
红拂女脸色煞白。
“你是说……我是叛徒?”
玄真子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李泰,你知道隐字会十二个字的真正含义吗?”
我摇摇头。
玄真子缓缓开口。
“隐,是隐藏的人。真,是真实的人。玄,是玄妙的人。空,是虚无的人。明,是光明的人。暗,是黑暗的人。天,是高高在上的人。地,是脚踏实地的人。人,是普普通通的人。和,是调和一切的人。时,是掌握时间的人。命,是记录生死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说。
“这十二个人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。但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职责——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保护天命之人。”
天命之人。
我。
“那你为什么说我们是叛徒?”我问。
玄真子说:“因为有人背叛了这份职责。”
他看向红拂女。
“你娘,就是那个人。”
红拂女脸色惨白,嘴唇都在颤抖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玄真子打断她,“二十年前,有人找到你,让你做一件事。你做了。”
红拂女愣住了。
二十年前?
什么事?
玄真子看着她的眼睛,说:“那个人让你把你爹的玉佩,换成了假的。”
红拂女的脸色变了。
她想起来了。
“那是我师父……”
“对。”玄真子说,“你师父,就是叛徒。”
我彻底糊涂了。
红拂女的师父是叛徒?
那红拂女自己呢?
“你娘不知道那人是叛徒。”玄真子看着我,“她只是听师父的话,把玉佩换了。但她不知道,那块假玉佩,是叛徒用来人的。”
人的?
“那块假玉佩,就是‘叛’。”玄真子说,“叛徒用那块玉佩,了很多人。每次人,他都会把玉佩留在现场,让人以为是‘叛’的。但其实,‘叛’这个人,本不存在。”
我盯着那块玉佩,心里翻腾得厉害。
“叛”不存在?
那这些天死的那些人,是谁的?
“是我的。”
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所有人看过去。
一个人走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看着玄真子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玄真子说。
那人摘下蒙面布,露出一张脸。
四十来岁,浓眉大眼,一脸凶悍。
我看着那张脸,总觉得在哪里见过。
忽然想起来了。
是他!
那天夜里摸到窑边的刺客!
后来服毒自尽的那个!
可他没死?
“你……你没死?”
那人笑了。
“死?老子活得好好的。”
他走到玄真子身边,看着我们。
“介绍一下。”玄真子说,“这位,是隐字会的‘空’。”
空?
那个最神秘的人?
“那些人是‘空’的?”我问。
玄真子点点头。
“对。他的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些人,才是真正的叛徒。”
真正的叛徒?
那些人?
那些死了的隐字会成员?
“什么意思?”
玄真子说:“隐字会里,有一批人,被人收买了。他们想抓你,想利用你,想做一件大事。我让‘空’去清理他们。”
我愣住了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叛徒是那些人。
原来刘安不是叛徒。
原来人的是“空”。
“那您为什么说是我们?”
玄真子看着我,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因为你们三个,是最后的嫌疑人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叛徒的头目,还没有找到。”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。
叛徒的头目,还没有找到。
那他在哪儿?
是谁?
玄真子看着我们三个人,缓缓开口。
“二十年前,有人收买了隐字会里的一批人。那个人,就是叛徒的头目。他知道隐字会的所有秘密,知道十二个人的身份,知道天命之人的存在。”
他顿了顿,说。
“他唯一不知道的,是真正的‘隐’是谁。”
我看向李靖。
李靖脸色平静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玄真子继续说:“所以他一直在找。他让我假死,让我消失,就是为了引出真正的‘隐’。因为只有真正的‘隐’死了,他才能确认谁是下一个‘隐’。”
我明白了。
这是一个局。
玄真子假死,是为了让叛徒头目以为他死了,然后观察谁会成为新的“隐”。
谁成了新的“隐”,谁就是叛徒的头目。
因为只有叛徒的头目,才知道真正的“隐”已经死了,才会去抢那个位置。
“那现在,谁是新的‘隐’?”我问。
玄真子看着我。
“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?
“可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玄真子说,“这些天,你一直在用那块玉佩。你去找刘安,你去找无念,你去找那些东西。在别人眼里,你就是新的‘隐’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那叛徒头目,会来找我?
“他已经在路上了。”玄真子说,“今夜,他就会来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很多人。
至少几十个。
门被一脚踢开。
一群人涌进来,把我们团团围住。
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,穿着锦袍,面容阴鸷。
他看着玄真子,笑了。
“老东西,你果然没死。”
玄真子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那人走到我们面前,目光在我脸上扫过。
“这就是天命之人?”
他伸出手,想摸我的脸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笑了。
“别怕,我不你。你对我有用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问:“你是谁?”
他看着我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我叫王福。”
王福?
齐王府的那个管事?
他不是被了?
“你……你没死?”
王福笑了。
“死?老子活得好好的。”
他看向玄真子。
“老东西,你没想到吧?我才是真正的叛徒头目。那些年,我一直在隐字会里潜伏。我了那么多人,你都没发现。”
玄真子没有说话。
王福继续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些人吗?因为他们挡我的路。我要抓天命之人,我要用他做一件大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我问。
王福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。
“改朝换代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改朝换代?
“你想造反?”
“造反?”王福笑了,“不是造反,是取而代之。”
他指着的方向。
“那个位置,凭什么他们李家人坐?我也可以坐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。
他是齐王的人,但不是齐王的奴才。
他有自己的野心。
他想当皇帝。
“你以为你能成功?”
王福笑了。
“有你在我手里,我就能成功。”
他一挥手,那些人朝我扑过来。
就在这时,玄真子动了。
他身形一晃,挡在我面前,一掌拍飞一个人。
“空”也动了,刀光一闪,两个人倒下去。
李靖拔出剑,护在我身边。
红拂女也拔出剑,挡在我面前。
屋里顿时乱成一团。
刀光剑影,喊声震天。
我看着这场混战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我不能被抓。
不能被他们利用。
不能被他们拿去改朝换代。
王福亲自朝我扑过来。
李靖迎上去,一剑刺向他。
王福侧身躲开,反手一刀,砍向李靖。
李靖举剑格挡,两人战在一起。
红拂女护着我,往外退。
可外面全是王福的人。
我们被困住了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然后是一声大喝。
“李泰!你在哪儿?”
是周虎的声音。
我心头一喜,大喊道:“周虎!我在这儿!”
门被撞开,周虎带着二十多个庄户冲进来。
他们手里都拿着新刀,见人就砍。
王福的人猝不及防,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周虎到我身边,浑身是血。
“二公子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看着那些庄户,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周虎说:“青竹让小的来的。他说您有危险,让小的带人来救。”
青竹?
他还在养伤,怎么知道的?
“青竹呢?”
“在后面。”
话音刚落,青竹从门外走进来。
他脸色苍白,伤口还没好,走路都有些踉跄。但他手里握着一把刀,眼神坚定。
“二少爷,小的来了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这个背叛过我的人,这个替我挡过刀的人,现在又来救我了。
“青竹,你怎么知道我有危险?”
青竹看着我的眼睛,说。
“因为那个王福,是小的招来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?”
青竹点点头。
“小的按您说的,继续给齐王府的人传消息。今天有人找到小的,说让小的告诉他们您的位置。小的就说了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小的不知道他们要什么。小的以为……以为只是盯着您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是故意的吗?
还是被人利用了?
“青竹,你……”
“二少爷。”青竹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,“小的知道自己错了。小的这条命,是您给的。今天,小的还给您。”
说完,他转身朝王福冲过去。
“青竹!”
我喊他,他没有回头。
他冲向王福,举刀就砍。
王福冷笑一声,一刀刺进他的肚子。
青竹倒下前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嘴角带着笑。
那笑容,像是在说——
二少爷,小的不欠您了。
“青竹!”
我冲过去,但他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王福拔出刀,看着我。
“天命之人,跟我走吧。”
他伸出手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你做梦。”
王福笑了。
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他一挥手,那些人又扑上来。
周虎带着庄户们拼死抵抗,可王福的人太多了。
眼看就要撑不住的时候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响。
门被撞开。
一队人马冲进来,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盔甲的将军。
尉迟恭。
“李泰!老子来救你了!”
他大喝一声,带着人冲进人群。
王福的人顿时溃不成军。
王福脸色大变,转身就跑。
尉迟恭追上去,一刀砍在他背上。
王福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。
尉迟恭走过去,踩着他的背,冷笑一声。
“跑?跑得掉吗?”
王福挣扎着抬起头,看着尉迟恭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尉迟恭笑了。
“老子怎么知道?老子什么都知道。”
他看向我。
“李泰,这小子怎么处置?”
我看着地上的王福,心里涌起一股恨意。
他了青竹。
他了那么多人。
他想利用我改朝换代。
“了他。”
尉迟恭点点头,一刀砍下王福的头。
血溅了一地。
我站在血泊中,看着青竹的尸体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死了。
那个背叛过我的人,那个替我挡过刀的人,那个最后来救我的人,死了。
他死的时候,还在笑。
那笑容,像是在说——
二少爷,小的终于对得起您了。
周虎走过来,站在我身边。
“二公子,青竹他……”
“厚葬。”我说,“就埋在真旁边。”
周虎点点头。
我转过身,看着玄真子。
他站在角落里,脸色苍白,像是老了很多。
“玄真子,叛徒的头目死了。现在,你可以告诉我所有的事了吧?”
玄真子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我跟上去。
走出杂货铺,外面已经天亮了。
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玄真子的背影。
他走得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很艰难。
我忽然发现,他真的老了。
比上次见面的时候,老了十岁。
“玄真子。”我叫住他。
他回过头。
“你还有多少时间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诡异、阴森,而是带着一丝释然。
“不多了。”
他说。
“但够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