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死了。
我抱着他,坐在黑暗里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的身体渐渐变冷,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。嘴角还挂着那个诡异的笑容,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,终于可以安心离去。
周虎走过来,轻轻叫了一声:“二公子。”
我没有应。
“二公子,天快亮了。咱们得走了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东方泛起的那一线灰白。
天快亮了。
玄武门之变后的第一个黎明,就要来了。
我把真轻轻放下,站起来,看着周虎。
“找几个人,把他抬回去。”
周虎点点头,招呼几个庄户过来,把真的尸体抬上马背。
我翻身上马,握着那封信,往庄子走去。
一路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
回到庄子,天已经大亮了。
庄子里静悄悄的,庄户们都在休息——昨天那一战,每个人都累坏了。
我把周虎叫到房里。
“青竹怎么样了?”
周虎说:“大夫看过了,说那一刀没刺中要害,养几个月就好。他现在睡着,应该没事。”
我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真呢?”
“放在后院了。”周虎压低声音,“二公子,那个人……和您长得一模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周虎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想问什么就问吧。”
周虎犹豫了一下,问:“二公子,那个人,到底是谁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说:“如果我说,他是我,你信吗?”
周虎愣住了。
“二公子,您这话……”
“算了。”我摇摇头,“你先出去吧。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周虎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后,我坐在床边,盯着手里那封信。
信封很普通,就是寻常的麻纸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李泰亲启”。
字迹很端正,一笔一划,像是读书人写的。
我翻来覆去地看着,没有急着打开。
心里有太多疑问。
玄真子是谁?
他为什么要把我从一千多年后带到这里?
那个“隐”字会,到底想什么?
真替他活了十六年,最后死在他手上——或者说,死在他安排的事情里。
这封信里,会有答案吗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我必须看。
深吸一口气,我撕开了信封。
信不长,只有三页纸。
第一页:
“李泰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真应该已经死了。
不要难过。他从一岁开始,就是为了这一天而活的。他的命,本来就是你的。
我是谁,你可能已经猜到了。我就是去年在你家住过几天的那个道士,玄真子。当然,那不是我的真名。我的真名,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你终于来了。”
我盯着这几行字,手心出了汗。
终于来了。
他等了我多久?
继续往下看。
“三百年前,有人算到了一件事:在未来的某一天,会有一个来自异世的人,改变这个时代的走向。那个人,就是你。
你不必问是谁算到的。那个人的名字,已经湮没在历史里了。但他留下的东西,还在。
‘隐’字会,就是他创立的。
三百年来,隐字会做了很多事。有的成功了,有的失败了。但所有的努力,都是为了一个目的——让你平安地来到这个时代,让你在这个时代活下去,让你……改变一些事。”
我愣住了。
三百年的布局,就是为了让我平安地来到这里?
我何德何能?
“你一定在想,凭什么是你。
凭的,是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。
你所在的那个时代,有一千多年的知识积累。那些知识,在这个时代,是无价之宝。
白糖只是开始。你还能做更多的事。更好的农具,更好的兵器,更好的医术,更好的……很多很多。
这个时代,需要这些东西。”
我沉默了。
他说的没错。
我脑子里确实有很多东西。军工机械、材料学、基础化学、物理原理……这些东西,在这个时代,确实是降维打击。
可他怎么知道这些的?
他怎么知道我能做这些?
翻到第二页。
“你一定还在想,我怎么知道你的本事。
很简单。因为我看过。
在你原来的世界里,你的一切,我都看过。你的履历,你的论文,你的,你的……一切。
你以为你是随机被选中的吗?不是。是筛选过的。
在你之前,我们试过很多人。有的来了,死了。有的来了,疯了。有的来了,什么都不愿意做,只想混吃等死。
你是第一个,来了之后立刻开始行动的。
从你醒来那天起,我就在看着你。你做白糖,我看。你对付族老,我看。你建窑,我看。你对付那些刺客,我看。
你做得很好。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我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
他一直在看着我?
从穿越那天起,他就一直在暗处盯着我?
那他知不知道我知道了他的存在?
知不知道真告诉了我一切?
“真的事,你知道了。他是你的替身,从一岁开始替你活着。你被人下毒,他替你。你落水,他替你。你昏迷,他替你。
他替你活了十六年。
十六年里,他无数次想死。但他不能死。因为他死了,你就会被发现。
所以他活着。活着替你受罪,活着替你等死。
现在,他终于可以死了。
你应该感谢他。”
我看着这段文字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真。
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。
那个替我活了十六年的人。
他最后死在我怀里,嘴角还挂着笑容。
那笑容,是因为他终于解脱了吗?
翻到第三页。
“李泰,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,你要记住。
第一,隐字会还在。真死了,但隐字会没死。会里还有很多人,分布在各个地方。他们有的在朝堂,有的在军中,有的在民间。他们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。
怎么找到他们?用那块玉佩。你手里那块,是信物。拿着它,去长安城东市的‘刘记杂货铺’,找刘安。他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。
第二,你娘的那块玉佩,是我拿的。去年在你家住的时候,我趁她不注意,拿走了。那块玉佩,现在应该在你手里。把它还给你娘,但不要告诉她真相。有些事,她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第三,你身边那个叫青竹的小厮,可以用。他虽然背叛过你,但那天夜里他愿意跟你去送死,说明他心里还是有你的。用他,但别全信他。留一分戒心,总是好的。
第四,也是最要紧的一条——
小心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小心?
为什么?
他刚刚帮我平定了齐王的刺,让我入将作监,赏我金牌,对我那么器重。
为什么要小心他?
“你是不是觉得,对你很好?
是,他对你很好。因为他有用得着你的地方。
你的白糖,你的那些本事,你脑子里那些东西,都是他想要的。
但他要的,不只是这些。
他要的,是一个完全听他话的臣子。一个不会威胁到他、不会结党营私、不会功高震主的臣子。
你现在还小,还弱,还威胁不到他。所以他对你好。
等你长大了,变强了,有了自己的势力,有了自己的人马,他还会对你好吗?
历史上,有几个功臣能善终?
李靖能,是因为他懂得急流勇退。你爹是聪明人,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
你呢?
你能做到吗?”
我沉默了。
玄真子说的,不是没有道理。
历史上的,确实是个英主。但他也是个帝王。帝王之心,深不可测。
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、尉迟恭……这些人都是功臣,但他们的结局呢?
房玄龄善终,但他的儿子被流放。
杜如晦早死,算是躲过一劫。
长孙无忌最后被自尽。
尉迟恭晚年闭门不出,装疯卖傻。
功臣的结局,大多不好。
我能例外吗?
“最后一件事。
真死了,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。在他身上,你应该能找到。
那是一块玉牌,上面刻着一个‘真’字。
拿着它,去城南的慈恩寺,找一个叫‘无念’的和尚。他会告诉你一些事。
记住,只能一个人去。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包括你爹,包括周虎,包括所有人。
这是你的命。
好了,该说的都说了。
剩下的,靠你自己了。
玄真子”
信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没有落款,没有期,只有这三页纸。
我盯着最后那行字,久久没有动弹。
慈恩寺。
无念和尚。
一块玉牌。
他会告诉我什么?
我把信收好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周虎。”
周虎快步走过来:“二公子,什么事?”
“真身上,有没有找到什么东西?”
周虎愣了一下,想了想,说:“有。小的刚才收拾他的时候,从他怀里找到一块玉牌。正想拿来给您看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,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一看,是一块青玉牌,不大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真”。
和信上说的一样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周虎摇摇头:“没有了。”
我点点头,把玉牌收好。
“真……好好安葬。就埋在庄子后面的山坡上吧。”
周虎愣了一下,问:“二公子,不告诉老爷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我会告诉爹。但别人,先别说。”
周虎点点头,转身去了。
我站在门口,望着远处的山坡。
那里,将会多一座坟。
坟里埋着一个人,替我活了十六年。
他叫什么?
不知道。
他从哪里来?
不知道。
他这辈子,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?
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他死了。
死在我怀里。
“二公子。”王老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王老实说:“青竹醒了。他想见您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带我去。”
青竹躺在柴房里——就是原来我住的那间。
他身上缠满了绷带,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但眼睛是睁着的,看见我进来,眼眶就红了。
“二少爷……”
我在他床边坐下,看着他。
“疼吗?”
他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我笑了。
“到底是疼还是不疼?”
青竹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二少爷,小的……小的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问:“青竹,那天夜里,你为什么要去?”
青竹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因为小的欠您的。”
“你知道去了可能会死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青竹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。
“二少爷,小的这辈子,没做过一件对得起您的事。从小被人收买,盯着您,害您。小的想,要是能帮上您一次,死了也值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你现在,还欠我吗?”
青竹愣住了。
“小的……”
“那天夜里,你替我挡了一刀。”我说,“那一刀,差点要了你的命。你不欠我了。”
青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二少爷,您……您不怪小的了?”
我看着他,说:“怪。怎么可能不怪?”
青竹低下头。
“但怪有什么用?”我说,“了你,那七年个庄户能活过来吗?不能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背对着他。
“好好养伤。养好了,继续给我活。”
青竹在后面喊:“二少爷!”
我没有回头,走了出去。
走出柴房,天已经快黑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望着远处山坡的方向。
那里,真的坟应该已经挖好了。
明天,他就要入土了。
可我还不能去给他送葬。
因为还有一件事要做。
城南,慈恩寺。
无念和尚。
那块玉牌。
明天,我必须去。
第二天一早,我一个人出了门。
周虎要跟着,被我拦住了。我说想去城外走走,一个人静一静。他拗不过我,只好让我去了。
慈恩寺在城南二十里外,是一座不大的寺庙。我骑马走了半个时辰,才看见山门。
寺庙很安静,没有几个香客。我把马拴在寺外的树上,走进去。
一个小沙弥迎上来,双手合十。
“施主,请问找谁?”
“我找无念和尚。”
小沙弥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请随我来。”
他领着我穿过大殿,走过一条长廊,来到一间禅房前。
“师父,有施主找。”
门开了,一个老和尚站在门口。
他六十来岁,瘦瘦的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,脸上布满皱纹。但那双眼睛,却格外清亮,像是能看透人心。
“施主,请进。”
我走进去,在蒲团上坐下。
老和尚在我对面坐下,看着我。
“施主从何处来?”
“从长安来。”
“找老衲何事?”
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,放在他面前。
老和尚看见玉牌,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施主,这玉牌,从何而来?”
“一个朋友给的。”我说,“他让我来找您。”
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个朋友,现在何处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死了。”
老和尚闭上眼睛,念了一声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
“施主,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什么都想知道。”我说,“那个‘隐’字会,到底是怎么回事?那个玄真子,到底是谁?为什么选我?那个真,替我活了十六年,他到底是谁?还有……”
“施主。”老和尚打断我,“你想问的太多了。老衲只能告诉你,能告诉你的。”
我点点头,等着他说。
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开口。
“三百年前,有一个奇人,姓袁,名天罡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袁天罡?
唐朝最著名的相士,预言家?
“袁天罡算到,三百年后,会有一个来自异世的人,改变这个时代的走向。他留下了一样东西,和一些话。‘隐’字会,就是据他的话建立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袁天罡?
他算到了我的到来?
“隐字会的使命,就是等那个人出现,帮他,护他,让他完成他的使命。”
“什么使命?”
老和尚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袁天罡没有说。他只说,等那个人出现了,一切都会自然发生。”
我沉默了。
等那个人出现了,一切都会自然发生?
这是什么话?
“那个玄真子呢?他是谁?”
老和尚说:“他是上一代的‘引路人’。”
“引路人?”
“对。引路人负责寻找那个人,把他带过来,护他长大。”老和尚说,“玄真子花了二十年,终于找到你。又花了十六年,安排一切,让你平安地来到这个时代。”
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二十年。
他花了二十年找我?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死了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死了?
“怎么死的?”
老和尚看着我的眼睛,说:“替真死的。”
替真死的?
我不明白。
老和尚解释道:“真本来应该在十六年前就死的。那一年,有人下毒,毒是奔着你来的。真替你喝了那碗药,本该死了。但玄真子救了他,用自己的命,换了他的命。”
我愣住了。
用自己的命,换真的命?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玄真子有一种秘术,可以把一个人的命,续给另一个人。”老和尚说,“十六年前,真本该死了。玄真子用秘术,把自己一半的命,续给了他。所以真活了十六年,玄真子就少活了十六年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玄真子用自己的命,换了真的命。
让真替我活了十六年。
然后,真死了。
玄真子也死了。
他们两个人,都因为我死了。
“施主。”老和尚看着我,“你不必难过。这是他们的选择。三百年来,隐字会里无数人,都是为了这一天而活的。他们的命,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我低下头,久久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我才抬起头。
“大师,您也是隐字会的人吗?”
老和尚微微一笑。
“老衲不是。老衲只是一个传话的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递给我。
“这是袁天罡留下的。玄真子让老衲转交给你。”
我接过册子,翻开一看,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。
不是文字,是符号。
我完全看不懂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天书。”老和尚说,“袁天罡说,等那个人来了,自然会看懂。”
我盯着那些符号,完全摸不着头脑。
“大师,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
老和尚摇摇头。
“老衲不知道。老衲只知道,玄真子说,这东西,能帮你完成你的使命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把册子收好。
“大师,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施主请说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问:“那个真,他……有名字吗?”
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。
“有。”
“叫什么?”
老和尚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李真。”
李真。
他叫李真。
和我一个姓。
和我一张脸。
替我活了十六年。
最后死在我怀里。
我站起身,朝老和尚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多谢大师。”
老和尚双手合十,念了一声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施主,保重。”
我转身走出禅房。
走出慈恩寺,天已经快黑了。
我翻身上马,往庄子赶去。
一路上,脑子里全是老和尚的话。
袁天罡。
三百年的布局。
李真。
玄真子。
还有那本天书。
这一切,到底意味着什么?
回到庄子,天已经全黑了。
周虎在门口等着,看见我回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二公子,您可算回来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周虎压低声音,说:“老爷来了。在您房里等您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李靖来了?
他这个时候来什么?
我快步走到房里,推门进去。
李靖坐在椅子上,看见我进来,站起身。
“泰儿,你回来了。”
“爹,您怎么来了?”
李靖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。
“有件事,爹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李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块玉佩。
和我那块一模一样。
我愣住了。
“爹,这……”
“这是今天有人送到府上的。”李靖看着我的眼睛,“送东西的人说,这是‘真’的东西,让交给你。”
我走过去,拿起那块玉佩。
翻过来一看,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玄”。
玄。
玄真子的玄。
我握紧那块玉佩,久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,夜风吹过,吹得灯火摇曳。
远处,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叫声。
我抬起头,望着窗外的黑暗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玄真子,真的死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