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我从红拂女房里出来,站在院子里,望着东方的朝霞,久久没有动弹。
昨晚知道的一切,像一块巨石,压在我心里。
红拂女是隐字会的“真”。
她十八岁那年,玄真子就找到了她,告诉她,将来会有一个孩子从很远的地方来,让她等。
她等了二十年。
等到我穿越过来。
等到李真替我去死。
等到这一切发生。
“泰儿。”
身后传来红拂女的声音。
我转过身,看见她站在门口,换了一身劲装,腰悬长剑,英姿飒爽。
“娘,您……”
“娘跟你一起走。”她说,“有些事,该让你爹知道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回到前厅,李靖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那里喝茶。看见我们进来,他抬起头,眼神在我和红拂女之间扫了一下。
“都说清楚了?”
红拂女点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。
李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那个‘隐’字会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红拂女看着我,示意我来说。
我把这些天发生的事——玄真子的信、刘安的联系、隐字会的秘密、叛徒人、刘安之死、第二块“隐”字玉佩——全部说了一遍。
李靖听完,脸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你是说,有两块‘隐’字玉佩?”
我把两块玉佩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一块是李靖给我的,背面刻着“隐”。
一块是刘安尸体旁找到的,背面也刻着“隐”。
一模一样。
李靖拿起两块玉佩,仔细对比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他说,“隐字会的规矩,每个字只有一块玉佩。怎么会有两块?”
红拂女说:“除非……”
她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“除非什么?”我问。
红拂女看着我的眼睛,说:“除非有一个‘隐’,是假的。”
假的?
我愣住了。
“娘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你爹这块,是真的。”红拂女拿起李靖那块,“这是我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,不会有假。”
她又拿起另一块。
“这块,是假的。”
我看着那块玉佩,心里翻腾得厉害。
如果这块是假的,那做假玉佩的人是谁?
他为什么要做一块假的“隐”字玉佩?
他把它丢在刘安尸体旁,是为了什么?
“娘,您能看出真假吗?”
红拂女把两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,然后摇摇头。
“看不出来。一模一样。”
李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也许,不是真假的问题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爹,您是说……”
李靖缓缓开口:“也许,隐字会里,本来就有两个‘隐’。”
两个“隐”?
这是什么意思?
红拂女也愣住了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她说,“师父说过,每个字只有一个人。隐、真、玄、空、明、暗……一共十二个字,每个人只有一个。”
十二个字?
我从来没听说过。
“娘,那十二个字,都是什么?”
红拂女说:“隐、真、玄、空、明、暗、天、地、人、和、时、命。”
十二个字。
隐、真、玄,是我知道的。
空、明、暗、天、地、人、和、时、命,是另外九个。
“这十二个人,就是隐字会的核心。”红拂女说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,互不涉。只有会长,才知道所有人的身份。”
会长?
“会长是谁?”
红拂女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师父没说。”
我沉默了。
隐字会,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。
如果真的有十二个人,那那个叛徒,可能就是其中之一。
而那个假的“隐”字玉佩,也许就是叛徒留下的。
他想什么?
从国公府出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
我骑马往将作监赶去,脑子里全是红拂女说的那些话。
十二个字。
十二个人。
一个叛徒。
一个假玉佩。
这一切,到底是怎么回事?
到了将作监,王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看见我来,他连忙迎上来。
“寺丞,您可算来了!出事了!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事?”
王二压低声音说:“军器监那边,昨晚进贼了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“丢了什么?”
王二说:“没丢什么。但您那张图纸,被人翻过了。”
我快步往军器监走去。
张横正在院子里等着,看见我来,连忙跪下。
“寺丞,小的该死!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我走进那间屋子,“怎么回事?”
张横说:“昨晚小的最后一个走的,走之前检查过,门窗都关好了。今早一来,发现门锁被人撬了。小的清点了一下,什么都没丢,就是您那张图纸,被人动过。”
我看着那张图纸。
它还在桌上,但位置和我昨天放的不一样。
有人来过了。
有人看过这张图纸。
是谁?
是叛徒?
还是别的什么人?
“除了图纸,还有什么被动了?”
张横摇摇头:“没有。别的东西都好好的。”
我沉默了。
如果只是来看图纸,那这个人,是冲着新刀来的。
是齐王府的余党?
还是别的势力?
“张作头,从今天起,加派人手,夜守着这间屋子。”我说,“图纸不能外传,明白吗?”
张横点点头:“小的明白。”
从军器监出来,我站在院子里,四处打量。
将作监的围墙不高,一个身手好的人,很容易翻进来。
那个人,是从哪儿进来的?
他看了图纸,为什么不拿走?
是来不及?
还是故意的?
正想着,一个小吏跑过来。
“寺丞,有人找您。”
“谁?”
小吏说:“他说他叫刘安。”
我愣住了。
刘安?
他不是死了吗?
我快步走到门口,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穿着一身灰色袍子。
和刘安一模一样。
可刘安明明死了。
我亲眼看见他死的。
我亲手探过他的鼻息。
他没有呼吸了。
那这个人是谁?
“刘……刘掌柜?”
那人看着我,微微一笑。
“公子,别来无恙。”
我盯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
是他。
是刘安。
可他怎么会活过来?
“刘掌柜,你……”
“公子,借一步说话。”
我把他领到公廨,关上门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刘掌柜,你不是死了吗?”
刘安笑了。
“公子,属下是假死。”
假死?
“那具尸体……”
“是另一个人。”刘安说,“属下知道有人要我,所以提前找了个替身。那具尸体,脸上抹了灰,身上穿着属下的衣服,一般人认不出来。”
我沉默了。
替身。
又是替身。
李真是我的替身。
刘安也有替身。
这个隐字会,到底有多少替身?
“刘掌柜,谁要你?”
刘安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属下不知道。但属下知道,那个人,就在隐字会里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“你是说,叛徒?”
刘安点点头。
“叛徒不只是一个人,是一个组织。他们在隐字会里潜伏了很多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”
“等什么?”
刘安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等你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又是等我。
“他们为什么要等我?”
刘安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你是天命之人。谁掌握了天命之人,谁就能掌握天下。”
我愣住了。
掌握天命之人,掌握天下?
这是什么逻辑?
“刘掌柜,你的意思是,那个叛徒组织,想抓我?”
刘安点点头。
“不止是抓你。他们想利用你,做一件大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刘安摇摇头。
“属下不知道。但属下知道,他们已经潜伏了很多年。玄真子活着的时候,他们不敢动。现在玄真子死了,他们就开始动手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问:“刘掌柜,你今天来找我,是想告诉我什么?”
刘安深吸一口气,说:“公子,属下想请您帮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刘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我。
又是一块玉佩。
我接过来一看,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命”。
命?
十二字之一?
“刘掌柜,你是‘命’?”
刘安点点头。
“属下是隐字会的‘命’。负责记录会里所有人的生死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是“命”。
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所有人。
包括我。
“刘掌柜,那你知道叛徒是谁吗?”
刘安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属下知道,那个人手里,有一块假的‘隐’字玉佩。”
和我猜的一样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
刘安说:“属下怀疑,是‘空’。”
空?
十二字之一?
“‘空’是谁?”
刘安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‘空’是最神秘的一个。连玄真子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。”
我沉默了。
一个连玄真子都没见过的人。
那他怎么可能是叛徒?
“刘掌柜,你凭什么怀疑他?”
刘安说:“因为每次出事之前,他都刚好不在。刘安被那次,他不在。另外几个兄弟被那次,他也不在。这太巧了。”
巧?
也许是。
也许不是。
“刘掌柜,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刘安说:“属下想请公子帮属下演一出戏。”
“什么戏?”
刘安压低声音,说了几句话。
我听完,愣住了。
“你确定?”
刘安点点头。
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。
“好,我帮你。”
那天夜里,我一个人去了刘记杂货铺。
铺子已经被官府封了,门口贴着封条。我绕到后门,悄悄溜了进去。
里面还是那天的样子,一片狼藉。刘安的“尸体”已经被抬走了,地上还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。
我在屋里等着。
等着那个人来。
刘安说,那个叛徒,一定会来。
因为我在。
因为我是天命之人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外面静悄悄的,只有夜风吹过的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我握紧手里的刀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下。
然后,门被人轻轻推开。
一个人影走进来。
借着月光,我看清了他的脸。
是李靖。
“爹?”
我愣住了。
李靖怎么会在这儿?
他看见我,也愣住了。
“泰儿?你怎么在这儿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想起那块假的“隐”字玉佩。
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
“爹,您来什么?”
李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有人给爹送了封信,让爹今夜子时来这儿。”
信?
谁送的?
“信上说什么?”
李靖说:“说有你娘的消息。”
我娘?
红拂女?
我心里更乱了。
就在这时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又有一个人走进来。
是红拂女。
“娘?”
红拂女看见我们,也愣住了。
“你们怎么在这儿?”
她也收到信了?
“娘,您也收到信了?”
红拂女点点头。
“有人给娘送了封信,说有你爹的消息。”
我们三个人站在屋里,面面相觑。
是谁把我们三个人都叫到这里?
他想什么?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都来了?”
那声音沙哑低沉,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。
一个人影走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斗篷,戴着风帽,看不清脸。
他走到我们面前,缓缓摘下风帽。
我看清了他的脸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,定在原地。
是玄真子。
他没有死。
“玄……玄真子?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,诡异、阴森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“李泰,好久不见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翻腾得厉害。
他没有死。
他一直活着。
那些信,那些玉佩,那些秘密,都是他留下的。
那他为什么要假死?
“玄真子,你……”
“别急。”他摆摆手,“今天叫你们来,是有几件事要说清楚。”
他看向李靖和红拂女。
“第一件事,关于你们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两块玉佩,递给李靖和红拂女。
一块是“隐”,一块是“真”。
“你们的玉佩,是假的。”
李靖愣住了。
红拂女也愣住了。
“假的?”
“对。”玄真子说,“真正的‘隐’和‘真’,另有其人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真正的‘隐’,是我。”
真正的“隐”?
那李靖的玉佩……
“那块玉佩,是我故意给你的。”玄真子对李靖说,“为了让别人以为你是‘隐’。”
他又看向红拂女。
“你的也一样。为了让别人以为你是‘真’。”
我愣住了。
原来如此。
李靖和红拂女,都是替身。
真正的“隐”,是玄真子。
那真正的“真”呢?
“真正的‘真’,是李真。”玄真子说,“他才是红拂女的师父,才是真正的‘真’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李真是红拂女的师父?
那个替我活了十六年的少年,是红拂女的师父?
这怎么可能?
“他……他才多大?”
玄真子笑了。
“他比你大五十岁。”
五十岁?
可他的脸,明明和我一样年轻。
“他用了秘术。”玄真子说,“和救我一样,用命续命。”
我彻底糊涂了。
玄真子看着我的眼睛,说:“李泰,你今天会明白一切的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因为今天,是时候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块玉佩。
和我那几块一模一样。
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叛”。
叛徒的玉佩。
我盯着那块玉佩,心里涌起一股寒意。
“你……你是叛徒?”
玄真子笑了。
那笑容,诡异、阴森,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不是我是叛徒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是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