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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天可汗的小儿子》 · 紫熊冰淇淋

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24

冯立走后,我坐在床边,盯着那扇门,整整坐了一夜。

门外,青竹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,偶尔传来轻微的翻身声。他睡得很沉,和平常一样。

可我知道,从今往后,我再也不能用“平常”的眼光看他了。

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,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。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站起身,走到门边。

深吸一口气,我推开了门。

青竹正睡在外间的矮榻上,蜷缩着身子,像一只猫。他睡得正香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,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。

我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十年了。

他从五岁就跟着我。

我病的时候,他守在床边,整夜整夜不睡。我饿的时候,他跑去厨房偷偷拿吃的。我被人欺负的时候,他挡在我前面,哪怕自己挨打也要护着我。

那些记忆,不是假的。

可冯立的话,也不是假的。

那个货郎,下巴上有颗痣的货郎,青竹确实跟他说过话。

说了很久。

鬼鬼祟祟的。

“唔……”青竹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看见我站在面前,吓了一跳,“二少爷?您怎么起这么早?”

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青竹揉揉眼睛,坐起来,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:“二少爷,您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又病了?”

“没事。”我摇摇头,“就是睡不着。”

青竹连忙爬起来,给我倒了杯热茶:“二少爷,您喝点茶暖暖身子。小的去给您打水洗脸。”

他忙前忙后,和往常一样。

我端着茶盏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默默问了一句:

青竹,你到底是谁的人?

接下来的三天,我按照冯立的提醒,哪儿都没去。

庄子的大门紧闭,周虎带着人夜巡逻。庄户们被组织起来,分成几组,一组负责瞭望,一组负责警戒,一组负责后勤。每个人都发了木棍和哨子,一有情况就吹哨示警。

王老实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看我如临大敌的样子,也紧张起来。他每天在庄子里转来转去,检查每一处角落,生怕有什么疏漏。

只有青竹,还是和往常一样,端茶倒水,忙前忙后。

我看着他的时候,他总是憨憨地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
那笑容,天真无邪。

可每次看见那笑容,我心里就涌起一阵寒意。

第三天夜里。

周虎来到我房里,脸色凝重。

“二公子,都准备好了。”

“说说看。”

周虎在椅子上坐下,开始汇报。

“第一,庄子的四个角都设了暗哨,一有动静就能发现。”

“第二,庄子大门加固了,里面用木头顶着,外面的人一时半会儿冲不进来。”

“第三,窑那边我们挖了陷阱,上面盖着草席,掉进去就爬不上来。”

“第四,庄户们的武器都发了,木棍、锄头、铁锹,虽然比不上刀,但也能用。”

“第五,我在您房外安排了四个人,寸步不离地守着。”

我点点头,问:“周虎,你觉得,咱们能挡住吗?”

周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二公子,说实话,小的不知道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三十个死士,那是三十条不要命的汉子。”周虎说,“咱们这边,能打的只有小的一人和五个护卫。庄户们虽然人多,但没经过训练,真打起来,怕是撑不了多久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这些我都想过。

“不过二公子放心。”周虎看着我,眼神坚定,“小的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会护您周全。”

我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
周虎跟了我不到一个月,却愿意为我拼命。

可青竹跟了我十年,却……

“周虎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今晚,你多派两个人,盯着青竹。”

周虎愣了一下:“青竹?盯着他做什么?”

“别问。”我说,“盯着就行。他要是有什么异常,立刻拿下。”

周虎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,但很快点点头。

“明白。”

子时。

庄子里的灯火全都熄了,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火光,那是暗哨手里的灯笼。

我坐在房里,没有点灯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
窗户开着一道缝,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轻轻作响。

我手里握着那个布包,冯立送来的那个。

布包不大,里面装着什么,我一直没有打开。

冯立说,危急的时候打开。

现在是危急的时候了吗?

我不知道。
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
我握紧匕首,盯着门的方向。

脚步声在门口停下,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。

“二少爷,是我。”

是青竹的声音。
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进来。”

门开了,青竹端着托盘走进来。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,还有两块点心。

“二少爷,您一天没吃东西了,这是厨房刚做的鸡汤,您喝点暖暖身子。”

他把托盘放在桌上,点亮油灯,然后退到一边,等着我喝。

我看着那碗汤,心里忽然一动。

“青竹,这汤,谁做的?”

“厨房的王婶做的。”青竹说,“小的特意让她多放了几块肉,您最近瘦了好多。”

我点点头,端起碗,凑到嘴边。

青竹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期待。

我没有喝,只是闻了闻。

鸡汤很香,是那种熬了很久的浓香。

可我心里,却涌起一股莫名的警惕。

“青竹。”我把碗放下,“你先出去吧,我一会儿喝。”

青竹愣了一下,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

门关上后,我盯着那碗汤,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从头上拔下一银簪,那是红拂女给我的,说是可以试毒。

我把银簪伸进汤里,过了一会儿,拿出来看。

银簪雪白,没有变色。

无毒。

是我多心了吗?

我把碗推到一边,没有喝。

不是怕有毒,是怕别的。

窗外,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
我猛地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
夜色中,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,正朝庄子这边摸过来。

来了。

我握紧匕首,转身就往外走。

刚打开门,周虎就冲了过来。

“二公子!外面有人!好多!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按计划来。”

周虎点点头,转身跑向大门。

我站在院子中央,望着庄子大门的方向。

那里,喊声已经响起来了。

刀光闪烁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
周虎带着几个护卫,死死守住大门。那些死士虽然悍不畏死,但大门被木头顶着,一时半会儿冲不进来。

可这只是暂时的。

我听见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有人翻墙进来了。

“庄户们,上!”

王老实一声大喊,几十个庄户拿着木棍、锄头、铁锹,朝那些翻墙进来的死士冲过去。

死士们虽然凶悍,但庄户们人多,一时半会儿也冲不过来。
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场混战,手心全是汗。

就在这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。

“二公子小心!”

我猛地回头,看见一个黑影正朝我扑过来,手里的刀闪着寒光。

我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滚,躲开了这一刀。

那黑影一击不中,转身又扑过来。

我来不及站起来,只能在地上翻滚着躲避。

眼看那刀就要砍到我身上,忽然“当”的一声,一柄刀架住了它。

是周虎。

“二公子快走!”

周虎一边挡住那黑影,一边朝我大喊。

我爬起来,往房里跑。

跑到门口,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边。

是青竹。

他脸色苍白,手里拿着一木棍,浑身发抖。

“二少爷,快进来!”

我看着他,犹豫了一瞬,还是冲进了房里。

青竹把门关上,用木棍顶着门,然后转身看着我。

“二少爷,您没事吧?”

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外面,喊声还在继续。

惨叫声,刀剑碰撞声,还有庄户们的呐喊声,混成一片。

我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
院子里已经血流成河。

周虎浑身是血,还在和那些死士拼。庄户们倒下一个,又冲上去一个。那些死士虽然凶悍,但被庄户们用人海战术缠住,一时也冲不过来。

可我知道,这样撑不了多久。

庄户们没有经过训练,全凭一股血勇在拼。等这股血勇过去,他们就会崩溃。

得想办法。

就在这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。

我猛地回头,看见青竹正举着那木棍,朝我头上砸下来。

他的脸上,再也没有了往的憨厚,只有狠厉和决绝。

我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,青竹的木棍擦着我的肩膀砸在地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“青竹!”我大喊一声,“你疯了?”

青竹没有说话,只是又举起木棍,朝我扑过来。

这一次,我没有躲,而是迎上去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顺势一拧。

青竹惨叫一声,木棍掉在地上。

他毕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力气远不如我。

“说!你是谁的人?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问。

青竹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
“二少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“对不起?”我冷笑一声,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一棍子下来,我就死了!”

青竹低下头,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
“说!是谁让你这么做的?”

青竹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
“是……是齐王府。”

齐王府。

果然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“三年前。”青竹的声音很低,“三年前,有人找到我,给了我一大笔钱,让我……让我盯着您。”

三年前。

那时候,原来的李泰还活着。

也就是说,从一开始,青竹就是别人安在他身边的眼线。

“为什么?”我问,“我对你不好吗?”

青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
“二少爷,您对我很好。可那些钱……我娘病重,需要钱买药。他们说,只要我听话,就给我钱,让我娘活下来。”

我沉默了。

这个理由,我无法反驳。

“你娘现在呢?”

“死了。”青竹的眼泪流下来,“去年冬天,还是死了。可他们说,我还得继续盯着,不然就把我以前做的事说出来,让我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恨他吗?

恨。

可又觉得可怜。

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,被着做这种事。

“二少爷,您了我吧。”青竹跪下来,低着头,“我知道我对不起您。”

我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
“起来。”

青竹愣住了。

“起来。”我说,“现在没时间处理你的事。等打完仗再说。”

青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不敢相信。

“二少爷,您……您不我?”

“了你有什么用?”我转过身,望向窗外,“外面还有三十个死士呢。等活着出去,再跟你算账。”

青竹呆呆地跪在地上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就在这时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喊声。

我往窗外一看,愣住了。

庄子的围墙上,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排人影。那些人穿着黑衣,手里拿着弓弩,正朝院子里的死士们放箭。

箭如雨下,那些死士猝不及防,一个接一个倒下去。

周虎他们也愣住了,不知道这些人是敌是友。

我盯着那些人影,心里忽然想起冯立说的话。

“三天后的夜袭,你不用怕。有人会帮你。”

这些人,就是来帮我的?

正想着,庄子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。

一队人马冲进来,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,面容冷峻,眼神锐利。

他策马来到院子中央,目光扫过那些还在顽抗的死士,冷冷开口。

“一个不留。”

那些黑衣人从围墙上跳下来,手持刀剑,朝死士们过去。

他们训练有素,配合默契,起人来净利落。

不到一刻钟,三十个死士,全部毙命。

院子里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

那个黑衣年轻人翻身下马,朝我走过来。

他在我面前停下,行了一礼。

“李二公子,受惊了。”

我看着他,问:“你是谁的人?”

年轻人微微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递给我。

我接过玉佩,低头一看。

羊脂白玉,雕工精美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
“隐”。

我抬起头,看着那个年轻人。

他朝我点点头,然后转身,带着那些黑衣人,消失在夜色中。

我站在院子里,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

手里的玉佩,还带着那人的体温。

远处,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
天,快亮了。

我转过身,看向跪在房里的青竹。

他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
我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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