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剧痛来得极快。
沈砚五指瞬间绷紧,手背青筋全起。
可他没吭声。
只闭着眼,数息。
一息。三息。七息。
到第九息时,他猛地睁眼,声音微哑。
“表药过猛,先灼肺脉,再冲右臂支络。”
“你们现在看我右手。”
几人下意识看去。
沈砚右手腕处,果然有一道细细红线,正顺着腕骨往上爬。
周成脸色变了。
韩执眼神彻底凝住。
蒙不出来。
这绝不可能是蒙出来的。
沈砚额角冷汗一滴滴往下落,脸色苍白,气息却依旧平稳。
“若整丹直吞,这条红线三十息内会冲上肩井。”
“再往上,就是心脉。”
“到那时,人就没了。”
棚下彻底安静。
只剩风雨声,还有沈砚压得很低的喘息。
这一刻,棚里每个人心里想的,都不一样了。
周成在怕,秦老头在惊,两个杂役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而韩执,第一次不是在看一个试药奴会不会死。
是在看眼前这个人,到底能把这炉丹看到哪一步。
周成第一次真正生出了一丝慌意。
这个本该死在地窟里的试药奴,怎么会懂这些?怎么敢懂这些?
就在这时。
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声。
有人冒雨狂奔而来,还没进棚,声音已经先炸了进来。
“韩师兄!不好了!”
“顾长老之女刚服了同炉裂脉丹,丹毒反冲,人快不行了!”
这一声一出来,后棚里几个人脸色全变了。
因为到这一刻,这炉丹就不再只是地窟里试药奴的事了。
它已经炸到长老头上去了。
轰!
这句话,像闷雷一样砸了下来。
韩执猛地转头。
周成面无人色。
秦老头腿都软了。
顾长老之女也出事了。
而且,偏偏也是那炉有问题的裂脉丹。
这就不是地窟里死一个试药奴那么简单了。
所有人的视线,在这一瞬间,齐刷刷落回沈砚身上。
而沈砚缓缓抬起头,嘴角还带着一线血,眼神平静。
他没有松气。
因为他知道。
刚才那一局,只是从“立刻死”里抢出一线活路。
接下来,才难……
韩执盯着沈砚,看了两息。
再看一眼那枚被刮开的裂脉丹,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。
顾长老之女出事。
而且,偏偏也是服用他们丹堂造的同炉裂脉丹。
这时候,他就是再不信沈砚,也不敢拿这件事去赌。
“把人带上。”
韩执声音发冷,已经没有半点先前那种看耗材的味道。
“去顾家别院。”
周成嘴唇一抖。
“韩师兄,他不过是个试药奴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韩执直接打断,目光刀一样扫过去。
“顾小姐若真死了,今夜谁都脱不了身。”
“他既然看得出这炉丹的问题,就让他过去看。”
“看错了,他死。”
“看对了,再说别的。”
后棚里一下没人敢再出声。
两个杂役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把沈砚架了起来。
沈砚口闷得厉害,右臂那条火线还在往上爬,脚下却没有半点停。
雨一下大了。
几人踩着泥水,快步往顾长老别院赶去。
顾长老别院外,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石阶上全是水,廊下全是人。
药坊杂役、丹堂弟子、顾家护卫来回奔走,脚步乱成一片。
空气里全是药味、血味,还有一股压不住的焦躁。
沈砚一路被人押着,穿过长廊,踩过积水,脚下越来越沉。
他体内本就有毒。
刚才那口表层丹液又硬生生灌进了经脉里。
此刻口发闷,右臂支络一阵一阵发烫,像有火线顺着骨头往上爬。
再拖。
他自己都得先倒下。
可偏偏现在,所有人的命,像是都压到了他身上。
“快点!”
“顾小姐若出了事,你们一个都别想活!”
前面有人厉喝。
沈砚抬起头,刚进院门,一股沉重威压已经迎面压了下来。
那不是气。
是高阶修士外放的气息。
像一块大石,直接压在人口。棚下几个杂役脸都白了。
周成更是下意识低下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正厅里,站着一个中年男人。
黑袍,冷脸,眉毛像刀。
他站在灯下,一动不动,周围却没人敢靠近半步。
青岚宗外门长老,顾玄。
而在厅中软榻上,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死死蜷着身子。
她脸色惨白,唇边却全是血。
脖颈和手腕下,隐隐鼓着几条赤红色细线,像有火蛇在皮下乱窜。
旁边还站着两个丹堂药师,一个拿着药碗,一个拿着银针,额头全是汗,却没人敢下手。
沈砚只看了一眼,眼神就沉了。
比他预料的更凶。
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裂脉丹毒发。
这是药性冲过经脉以后,卡在心口前面了。
再往前一步。
心脉就断。
“韩执。”
顾玄没回头,声音极低。
“你带回来的人,就是他?”
韩执抱拳,低声道:“是。”
“他说能看出这炉裂脉丹的问题。”
顾玄终于转过头。
那双眼落在沈砚身上。
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你若看错一句。”
“今晚,我拿你给她垫棺。”
厅里瞬间一片死寂。
沈砚却只看着榻上的顾清漪,直接开口。
“把你们手里的烈阳护脉丹放下。”
一句话,厅里几个人同时变色。
那个端药碗的丹堂药师先炸了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指点我丹堂用药?”
沈砚没理他,只看着顾玄。
“再喂一口烈阳丹。”
“她现在就死。”
“放肆!”
那药师脸色铁青,“顾小姐脉象冰冷,四肢失温,不以烈阳护脉,难道等死?”
“她不是寒。”
沈砚声音很平,却压得住场。
“是热毒冲过了头,外强中空,回脉假冷。”
“你现在看到的冷,是假象。”
“真正堵在她心口前面的,是裂脉丹丹心里的败血沉毒。”
“你再用往上顶,不是护脉,是断脉。”
几句话落下。
那丹堂药师脸上的怒色,竟缓了一下。
因为顾清漪的症状,确实和普通寒逆不一样。
可他还要硬撑。
“胡言乱语!”
“既然你说是假冷,那你拿什么证明?”
沈砚上前一步。
两个护卫本能想拦。
顾玄抬了抬手。
“让他过去。”
沈砚来到榻前,低头看了一眼顾清漪的脸,又伸手掀开她手腕衣袖。
那几条赤红细线已经快爬到肘弯。
再往上,就是心肺大脉。
他没有犹豫,直接抬起顾清漪右手中指,指甲在她指尖一掐。
一滴血,慢慢冒了出来。
不是鲜红。
而是暗红里带着一点发黑。
沈砚把那滴血,弹进旁边还没熄灭的药炉炭火上。
嗤。
一声极细的轻响。
血滴落火,竟冒出一缕淡淡灰烟,空气里还散出一股极轻的腥甜味。
厅里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。连那个丹堂药师,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血里有沉毒。
而且,是压不住的那种沉毒。
沈砚放下她的手,转头看着那药师。
“现在,你还要喂吗?”
那药师张了张嘴,愣是没说出话来。
周成站在后面,脸色开始发白。
从后棚到这里,这个本该等死的试药奴,每一步都踩得太准了。
顾玄盯着沈砚,目光第一次有了变化。
“你说,怎么救。”
“先把那三只火盆撤了。”
“把窗都打开。”
“再给我寒髓水、青骨草、废丹渣、黑木灰。”
话音刚落,厅里直接炸了。
“废丹渣?”
“黑木灰?”
“你疯了吧!”
“顾小姐什么身份,你要给她用这种东西?”
连韩执都皱起了眉。
顾玄眼神也冷了几分。
“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。”
沈砚没有退。
“她体内现在最危险的,不是药力不够,是药力过头以后,毒沉不散。”
“火盆继续烧,只会着沉毒往心口聚。”
“窗不开,屋里热气不散,她撑不过一炷香。”
“至于废丹渣和黑木灰……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你们眼里的垃圾,刚刚在后棚,救回了一个快断气的人。”
沈砚说完,看向站在门口的秦老头。
秦老头被沈砚这么一看,脸一下就涨红了。
不是羞的。
是惊的。
因为这句话,他没法反驳。
他这条命,确实是那团黑臭药泥救回来的。
顾玄顺着沈砚的视线看向秦老头,见他这般窘迫模样,心中再无半分犹豫。
“照他说的做。”
一声令下。
护卫立刻冲过去,火盆被端走,窗户一扇扇打开,寒风和雨气一下灌了进来。
屋里的闷热,瞬间散了大半。
“还有。”
顾玄转头,盯住那两个丹堂药师,声音冰冷。
“从现在起,谁再乱喂她一口药,我先废谁。”
那药师脸色一白,彻底不敢动了。
沈砚要的东西,也在最短时间里送到了面前。
寒髓水半碗。青骨草三株。
废丹渣一捧。
黑木灰一撮。
四样东西摆在案上,寒酸得可笑。
可现在,满屋子的人,没一个敢笑。
沈砚走到案前,双手一撑,他的手依然平稳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眼前已经有些发黑了。
他体内的毒,在催。
口那口闷气,也越来越重。
系统的冷音,恰在此刻响起。
【检测到目标个体:顾清漪。】
【当前状态:裂脉丹毒爆发,中段冲脉完成,丹心败血沉毒卡滞。】
【建议方案:粗制解丹毒散+寒髓压释。】
【警告:宿主体能不足,作失败率提升。】
沈砚眼神一沉。
失败率提升。
可他本没有第二次机会。
他抓起青骨草,直接揉碎,挤进寒髓水里。
再把废丹渣和黑木灰慢慢压进去。
水色迅速变黑。
味道冲得旁边几个护卫都皱起了眉。
那丹堂药师脸色难看至极。
“就这东西,你要给顾小姐用?”“不是喝。”
沈砚抬起头,声音坚定。
“是含。”
“她现在喉口还有力,直接灌下去,反而会冲。”
“先压舌下丹脉入口,再她吐第一口黑血。”
那药师彻底愣住了。
顾玄盯着他:“第一口黑血?”
“对。”
沈砚看着榻上的顾清漪。
“她今晚能不能活,不看这副药有多强。”
“只看她能不能把那口堵在心前的黑血吐出来。”
“吐出来,活一半。”
“吐不出来,难救。”
这一下,连顾玄都不说话了。
他只挥了下手。
“都退开。”
所有人退后一步。
屋里只剩风声、雨声,还有顾清漪越来越弱的喘息。
沈砚端起那碗黑臭药液,走到榻前。他没有半分迟疑,捏开顾清漪的唇,把药慢慢抹进她舌下。
第一口,没反应。
第二口,顾清漪眉头猛地一皱。
第三口刚压进去,她整个人突然一颤。
下一刻。
“哇——”
一大口黑血,猛地喷了出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