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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3

一个礼拜后,执照下来了。

林建国是下午去取的。李科长把执照递给他,一张纸,盖着红彤彤的章,上面写着“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”几个字,还有他的名字、经营范围、经营场所。

“拿好了。”李科长说,“丢了不补。”

“谢谢李科长。”

“别谢我。好好。”

他把执照折好,放在贴身的口袋里。出了工商局,站在台阶上,把执照又拿出来看了看。纸是白的,字是黑的,章是红的。红彤彤的,像一团火。

他看了很久,才放回去。

回到家,王秀英在洗衣服。他走到她面前,把执照递给她。

“下来了。”

王秀英的手是湿的,在围裙上擦了擦,接过去。她看了很久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她的嘴唇动着,像在默念。看完之后,她把执照折好,递还给他。

“收好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时候开张?”

“明天。逢双,集市开。”

王秀英没说话。她转过身,继续洗衣服。搓板搁在盆里,她一下一下地搓,搓得很用力。搓了一会儿,她又停下来。
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
“不用。你上班去。我一个人行。”

“那你去安平进货,谁看摊?”

林建国愣了一下。他没想过这个问题。是啊,他去进货的时候,谁看摊?

“我找个人帮忙。”他说,“大力休息的时候帮我看。”

王秀英点了点头,继续洗衣服。
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林建国就起来了。

他把头天晚上准备好的东西搬上板车——从安平进的那批货,齿轮、轴承、皮带轮、链条,用油布盖好,绳子捆紧。又从家里拿了一张旧床单,铺在摊位上当桌布。拿了一块木板,用毛笔写上“农机配件”四个字,竖在摊位前面。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清。

王秀英帮他收拾东西,一句话没说。她把他的水壶灌满水,用布包好,放在车上。又把早上蒸的馒头用报纸包好,塞在他口袋里。

“中午别忘了吃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别跟人吵架。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早点回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推着板车出了巷子。天刚亮,街上还没什么人。空气很冷,但很净,有泥土的味道和露水的味道。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橘红色,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把半边天染成了淡粉色。

他推着板车,走得很慢。板车咕噜咕噜地响,轮子碾在土路上,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。走到集市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
集市上已经有人了。卖菜的,菜堆在地上,白菜、萝卜、土豆,一堆一堆的。卖肉的,肉挂在架子上,猪肉、羊肉,红白相间。卖用品的,针头线脑、肥皂、火柴,摆在一块油布上。人不多,但吵吵嚷嚷的,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他找到三号摊位,在最里面,靠着墙。他把板车停好,把旧床单铺在地上,把货一样一样地摆出来。齿轮码成一排,轴承摆成一排,皮带轮立起来,链条盘成圈。他把那块木板竖在前面,退后两步看了看。

还行。虽然简陋,但看得清卖什么。

他站在摊位后面,等着。

第一个来问的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黑脸膛,手上全是老茧,一看就是种地的。他蹲下来,拿起一个齿轮看了看。

“这个多少钱?”

“两块。”

“两块?太贵了。”

“新的。供销社卖两块五。”

老头又看了看,放下齿轮,走了。

林建国没叫他。他知道,这种人不是不想买,是想便宜点。等他在别处买不到,就会回来。

第二个来问的是个中年人,穿着蓝布衣裳,推着一辆自行车。他看了看摊位上的东西,拿起一个轴承。

“6204的?”

“对。新的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一块五。”

“便宜点?”

“一块四。最低了。”

中年人犹豫了一下,掏出一块四,递给他。林建国接过钱,把轴承递给他。中年人转了转轴承,很顺滑,满意地走了。

第一笔生意。一块四。

他把钱放进口袋里,心里跳了一下。不是激动,是踏实。光明正大地卖,不怕人查,不怕人抓。有执照的,合法的。

上午的生意不好不坏。来问的人不少,买的不多。大部分人看看就走了,嫌贵,或者用不上。到中午的时候,卖了六个轴承,三个齿轮,两链条。一共卖了十七块八毛。

他坐在摊位后面的小板凳上,掏出馒头,咬了一口。馒头是凉的,有点硬,但他吃得很香。他把水壶打开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温的,王秀英早上灌的,用布包着,到现在还是温的。

“同志,这个皮带轮怎么卖?”

他抬起头,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摊位前面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,手里推着一辆手扶拖拉机。拖拉机是旧的,车身上全是泥,扶手的地方磨得锃亮。

“哪个?”

“这个。小的那个。”

“三块。”

年轻人拿起皮带轮,看了看,又看了看拖拉机上的那个。

“我这个坏了,想换一个。你这个能用吗?”

林建国站起来,走到拖拉机前面,看了看。皮带轮是小的,直径大概一百毫米,槽宽和年轻人那个差不多。

“能用。你这个是脱粒机上用的吧?”

“对。脱粒机的皮带轮坏了,打谷子打不了。跑了好几个地方都买不到。”

“我这个就是脱粒机上用的。你装上试试。”

年轻人把皮带轮装上去,紧了紧螺丝,试了试。皮带轮转得很稳,不晃。

“行。三块?”

“三块。”

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,递给他。林建国接过来,看了看,是三张一块的,旧了,边角都卷了。

“同志,你还有别的配件吗?齿轮、链条什么的?”

“有。你要什么?”

“我那个脱粒机,齿轮也磨损了,有时候会打滑。”

林建国从摊位上拿起一个齿轮,递给他。

“模数3,齿数30。你看看能用不。”

年轻人接过去,比了比。

“差不多。多少钱?”

“一块五。”

“一块二行不行?”

“一块三。最低了。”

年轻人犹豫了一下,掏出一块三,递给他。

“行。要了。”

林建国接过钱,把齿轮递给他。年轻人把齿轮装进口袋里,推着拖拉机走了。

林建国站在摊位前面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
三块加一块三,四块三。加上上午的,一共二十二块一。

成本多少?他没细算,大概十来块。赚了十来块。

一天的功夫,赚了十来块。比他三天的工资还多。

他坐下来,继续吃馒头。馒头凉了,但他吃得很快活。

下午的人比上午多。赶集的人从下面公社来了,集市上挤得满满当当的。三号摊位在最里面,但来问的人也不少。农机配件这东西,别处买不到,有人听说这里有卖,专门找过来的。

一个中年妇女买了两个轴承,一个皮带轮,花了六块五。一个老头买了一链条,花了两块。一个年轻人买了三个齿轮,花了四块五。还有个拖拉机手,买了大大小小一堆东西,花了十二块。

到下午四点收摊的时候,林建国数了数口袋里的钱。

四十七块三。

他愣了一下,又数了一遍。四十七块三,没错。

成本大概二十块。赚了二十七块三。

一天的功夫,赚了二十七块三。他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十二块。这一天,赚了将近一个月的工资。

他把钱折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,拍了拍。然后把剩下的货收好,装上板车,用油布盖好,绳子捆紧。推着板车出了集市。

太阳已经偏西了,挂在远处的屋顶上,红红的,圆圆的。街上的人少了,有几个收摊的商贩在收拾东西。空气里有一股饭菜的香味,从两边的住户家里飘出来,混着煤烟味。

他推着板车,走得很慢。板车咕噜咕噜地响,轮子碾在路面上,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。他的腿有点酸,手心磨得发红,但心里很高兴。
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把板车停在院子里,用油布盖好,锁上锁。然后上了楼。

推开门的时候,王秀英在灶台前做饭。林小宝在写作业,林小花蹲在地上画画。

“回来了?”王秀英头也不回。

“嗯。”

“卖得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还行是多少?”

“四十七块三。”

王秀英的手停了一下。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多少?”

“四十七块三。成本大概二十块,赚了二十七块三。”

王秀英没说话。她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铲子,铲子悬在半空,忘了放下。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“你一天赚了二十七块三?”她终于说出来了,声音有点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……”

“对。这一天,赚了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。”

王秀英把铲子放下,走到桌前,坐下来。她好像腿软了,坐下去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。

“林建国,”她说,“你……你真的赚了这么多?”

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,放在桌上。四十七块三,零钱居多,毛票、硬币,堆了一小堆。

王秀英看着那堆钱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一张一张地数。数得很慢,手指头有点抖。数完之后,她把钱摞好,放在桌上。

“你收着吧。”她说。

“你收着。家里的钱你管。”

她看了他一眼,把钱拿起来,走到床边,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手帕包,打开,把钱放进去,又包好,塞回枕头下面。

林小花跑过来,拉着林建国的衣角。

“爸爸,你赚钱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给我买糖。”

“行。明天买。”

“糖。”

“行。糖。”

林小花笑了,露出那两颗门牙。

林小宝在写作业,头也不抬。但他的笔停了一下,又继续写。他的耳朵红了,从耳尖一直红到耳。

吃完饭,林建国帮王秀英收拾了碗筷。然后坐在桌前,拿出那个小本子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

“3月28。第一次摆摊。营业额47.3元,利润约27.3元。累计:约477元。”

他看了看这个数字,又看了看墙上那幅画。四个小人,四个笑脸。

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口袋。

“爸爸,”林小花在对面叫他,“你明天还去摆摊吗?”

“去。逢双都去。”

“那你明天给我买糖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糖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,每次都忘。”

林建国笑了。

“这次不忘。明天一定买。”

林小花伸出小拇指。

“拉钩。”

“拉钩。”

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,晃了晃。
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林小花说。

“一百年不许变。”林建国说。

王秀英在灶台前洗碗,背对着他们。她的肩膀动了一下,好像在笑。

窗外,天黑了。筒子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从窗户里透出来,黄的白的,一块一块的。

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呜呜的,很长很长。

林建国坐在桌前,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沓钱。四十七块三,硬邦邦的,贴着肚皮,热乎乎的。

一天。一天赚了一个月的工资。

他闭上眼睛,嘴角翘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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