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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3

第二天早上,林建国没有去厂里。

他跟王大力说了,让他帮忙请个假,就说膝盖疼,去医院看看。王大力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就是有点事要办。王大力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点了点头。

他换了一件净的衣裳——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但比工作服强一些。他把脸洗了,胡子刮了,头发用水抿了抿。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点,但还是瘦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。

“爸爸,你要去哪儿?”林小花坐在床上,揉着眼睛问。

“去办事。”

“办什么事?”

“大事。”

“什么大事?”

“大人的事,你不懂。”

林小花撅了撅嘴,又躺下去了。

王秀英在灶台前做饭,头也不回。

“工商局在县城南边,你去了先问问。”她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我以前陪人去办过事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
林建国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他走到门口,穿上鞋,推门出去。

走廊里,张大姐正在生炉子。她看见林建国,愣了一下。

“林师傅,今天没上班?”

“请假了。去县城办点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去工商局问问。”

张大姐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你要做生意?”

“想试试。”

“做什么生意?”

“还没定。先去看看。”

张大姐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。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担心,也许都有。

“那你小心点。工商局那些人,不好说话。”

“知道了。谢谢张大姐。”

他下了楼,出了巷子,往县城的方向走。

今天天气不错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风也小了,吹在脸上不那么疼了。路两边的麦地绿油油的,麦苗长高了不少,在风里摆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

他走得很快,膝盖今天不疼,步子迈得开。走了大概四十分钟,到了县城。

工商局在县城南边,一栋两层的灰砖楼房,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,写着“清河县工商行政管理局”。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,台阶上站着几个人,有的在抽烟,有的在说话。

他推门进去。

里面是一个大厅,不大,摆着几张桌子,桌子后面坐着几个人,穿着中山装,面前摆着文件、本子、钢笔。墙上贴着一张告示,白纸黑字,写着“关于发展个体经济的若规定”。

他站在门口,看了看大厅里的几个人。最靠门口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瘦长脸,戴着一副眼镜,正在写什么东西。

他走过去。

“同志,您好。”

那个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想问一下,办个体户执照需要什么手续?”

那个人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他把钢笔放下,上下打量了林建国一眼。

“你要办个体户执照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做什么的?”

“农机配件。倒腾点零件。”

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

“先填这个表。填好了交过来,我们审核。”

林建国接过来,看了看。是一张申请表,上面有姓名、年龄、住址、经营范围、经营场所这些栏目。纸是油印的,字迹有点模糊,边角卷着。

“同志,这个经营场所怎么填?我还没有固定的店面。”

“没有店面?”那个人的眉头皱了一下,“那你打算在哪儿经营?”

“先在集市上摆摊。等做大了再找店面。”

那个人想了想,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。

“那你填这个。临时摊位申请表。集市上的摊位要排队,不是你想摆就能摆的。”

林建国接过来,点了点头。

“谢谢同志。请问您贵姓?”

“姓周。”

“周同志,这个表填好了交给你?”

“交给我就行。我们审核通过了,会通知你。”

“大概要多久?”

“不一定。快的话一个礼拜,慢的话一个月。”

林建国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一个月?太长了。他等不了那么久。

“周同志,能不能快点?我这边急着用。”

周同志看了他一眼,表情有点不耐烦。

“急也没用。程序要走。上面有规定,我们也不能违反。”

林建国没再说什么。他把两张表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
“谢谢周同志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说话。

“又一个想做买卖的。”

“可不是嘛。最近好多人来问。”

“政策是放开了,但地方上哪有那么容易?”

“就是。个体户?说出去多丢人。”

林建国没回头。他推门出去,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阳光照在脸上,有点刺眼。他眯了眯眼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
一个月。

他等不了那么久。

得想别的办法。

他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,然后往供销社走。

老刘在柜台后面看报纸,还是那份《人民报》。看见林建国进来,他放下报纸。

“小林,来了?”

“刘师傅,我跟您打听个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办个体户执照,您熟不熟?”

老刘看了他一眼,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拉着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。

“你要办执照?”

“嗯。刚去工商局问了,说要一个月。”

老刘点了点头。

“正常。他们那边办事就是慢。不过……你要是有门路,能快一些。”

“什么门路?”

老刘看了看左右,压低声音。

“工商局的李科长,跟我熟。你要是想快点,我帮你递个话。”

林建国心里一喜。

“那太好了。刘师傅,麻烦您了。”

“别急。”老刘摆了摆手,“李科长那个人,正直,不收东西。但你得让他觉得你这个事靠谱。不能让他觉得你是那种投机倒把的。”

“我肯定不是。我就是想正正经经做点小买卖。”

老刘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我帮你问问。你先回去,把表填好,明天拿来给我。”

“好。谢谢刘师傅。”

“别谢我。我是看你这个人实在,才帮你的。”老刘站起来,回到柜台后面,“你要是那种不三不四的人,我才懒得管。”

林建国笑了笑,出了供销社。

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去了集市。

今天不是集,集市上人不多。几个摊子在卖菜,几个在卖用品,冷冷清清的。他在集市上转了一圈,看了看那些摊子。卖菜的,菜堆在地上,白菜、萝卜、土豆,一堆一堆的。卖用品的,针头线脑、肥皂、火柴,摆在一块油布上。卖农具的,镰刀、锄头、铁锹,靠在墙上。

他在一个卖农具的摊子前停下来。摊主是个中年人,黑脸膛,手上全是老茧,蹲在摊子后面,嘴里叼着一烟。

“师傅,这集市上有没有卖农机配件的?”林建国问。

摊主想了想。

“以前有,后来不卖了。没货。”

“要是有人卖,生意好不好?”

“好。肯定好。下面公社的人来赶集,经常问有没有轴承、齿轮什么的。买不到,急得慌。”

林建国点了点头。

他在集市上又转了一圈,心里有数了。这个集市逢,每次来赶集的人不少。附近几个公社的农民都来,买东西的、卖东西的,挤得满满当当。要是能在这里摆个摊,卖农机配件,生意肯定好。

他出了集市,往家走。
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看见王大力从里面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饭盒。

“林师傅,你回来了?”

“嗯。大力,你怎么在这儿?”

“我妈让我给你送点吃的。”王大力把饭盒递过来,“萝卜馅的包子,我妈蒸的。”

林建国接过来,打开盖子,看了看。包子是白面的,蒸得发起来了,白白胖胖的,冒着热气。

“代我谢谢你妈。”

“不用谢。林师傅,你今天去工商局了?”

“嗯。去问了问办执照的事。”

“怎么样?”

“说要一个月。太慢了。”

王大力想了想。

“林师傅,你要是想快点,可以找找周厂长。他跟工商局的人熟。”

“周厂长?”

“嗯。咱们厂的周厂长,他爱人在工商局上班。”

林建国愣了一下。

“周厂长的爱人在工商局?”

“嗯。好像是管个体户这块的。你去找周厂长说说,说不定能快点。”

林建国拍了拍王大力的肩膀。

“大力,你这个消息太有用了。”

王大力嘿嘿笑了。

“我也是听我妈说的。我妈跟周厂长爱人是老乡。”

“行。我明天去找周厂长。”

回到家,王秀英在缝衣服。林小宝在写作业,林小花在画画。

“回来了?”王秀英头也不抬。

“嗯。”林建国把饭盒放在桌上,“大力他妈给的包子,萝卜馅的。”

王秀英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
“秀英,周厂长的爱人在工商局上班,你知道吗?”

王秀英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知道。怎么了?”

“我想找他帮个忙。办执照的事。”

王秀英放下针线,看着他。

“你去找周厂长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能帮你吗?”

“不知道。试试看。”

王秀英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要是去找他,说话客气点。别像以前那样,跟谁都吵架。”

“不会的。”

“还有,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要不要带点东西?”

林建国想了想。

“不用。带了反而不好。他就是帮忙递个话,不是求他办事。”

王秀英点了点头,继续缝衣服。

第二天早上,林建国没有去车间。他跟王大力说了,让他再请一天假。王大力问他怎么了,他说有事要办。王大力没多问。

他去了办公楼。

办公楼在厂区的前面,一栋三层的红砖楼房。他从来没进去过。在厂里了四年,他连厂长办公室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。

他上了二楼,找到厂长办公室。门关着,上面挂着一块小牌子,白底红字,写着“厂长室”。他敲了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出一个声音。

他推门进去。

办公室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齐。一张办公桌,一把椅子,一个书架,一个脸盆架。桌上摆着几份文件、一个茶杯、一个笔筒。墙上挂着一张地图和几面锦旗。

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,五十来岁,方脸,浓眉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。这就是周厂长。他在厂里见过几次,但从来没说过话。

“你是哪个车间的?”周厂长问。

“第三车间的。我叫林建国。”

周厂长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
“林建国。我知道你。坐吧。”

林建国在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是木头的,硬邦邦的,他坐得很端正。

“什么事?”周厂长问。

“周厂长,我想办个个体户执照。”

周厂长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放下手里的钢笔,看着林建国。

“个体户执照?”

“是的。我想做点小买卖,卖农机配件。”

周厂长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在厂里不是得好好的吗?怎么突然想做买卖了?”

“工资太低。家里两个孩子,不够花。”

周厂长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“周厂长,我听人说,您爱人在工商局上班。我想请您帮个忙,帮我递个话,看看能不能快点办下来。”

周厂长看了他一眼,目光有点严肃。

“林建国,你知道个体户意味着什么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意味着你不再是工人了。没有工资,没有粮票,没有布票。一切都要靠自己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怕?”

“怕。但我想试试。”

周厂长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你以前在厂里表现可不怎么样。”他说,“喝酒,打架,迟到早退。赵主任跟我反映过好几次。”

林建国没说话。

“但现在,”周厂长顿了一下,“我听人说,你最近变了。不喝酒了,活也认真了。还帮邻居生炉子?”

“是。我想通了。”

周厂长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我帮你问问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你要是真办了执照,就别在厂里了。一心一意做你的买卖。别占着厂里的位置,又不活。”

“好。”

周厂长从桌上拿了一张纸,写了个地址,递给他。

“这是我爱人的地址。你去找她,就说我让你去的。”

林建国接过来,看了看,折好放进口袋里。

“谢谢周厂长。”

“别谢我。”周厂长重新拿起钢笔,“你要是做得好,也是给厂里争光。咱们厂出去的,不能丢人。”

“不会的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“林建国。”周厂长在后面叫住他。

他回过头。

“好好。”周厂长说。

“嗯。”

他出了办公楼,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天很蓝,蓝得发亮。几朵白云挂在天上,一动不动,像画上去的。远处的烟囱冒着烟,白色的,被风吹散了。

他低下头,看了看手里的纸条。上面写着一个地址:清河县工商局,个体科,李秀英。

李秀英。

跟他妻子同名。

他笑了笑,把纸条放进口袋里,往工商局的方向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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