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建国站在工商局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大厅里还是那几张桌子,那几个人。靠门口那张桌子后面的周同志正在喝茶,看见他进来,点了点头。
“又来交表?”
“不是。我找个体科的李秀英科长。”
周同志的手停了一下,茶杯悬在半空。
“你找李科长?”
“对。周厂长让我来的。”
周同志把茶杯放下,站起来,走到里面一扇门前,敲了敲。
“李科长,有人找。”
“谁?”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说是周厂长让来的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周同志推开门,示意林建国进去。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林建国一眼,表情有点微妙——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。
林建国走进办公室。
办公室不大,比周厂长那间还小。一张办公桌,一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,窗台上摆着一盆花,不知道是什么花,绿绿的叶子,还没开。墙上挂着一张历,印着“1978年3月”几个字,旁边是一幅宣传画,画上是一个工人和一个农民,握着手,笑得很开心。
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女的,四十来岁,圆脸,短发,穿着一件灰色的列宁装,领口别着一枚像章。她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看人的时候很专注,像要把人看透似的。
“你是周厂长的同事?”她问,声音不高不低,很稳。
“是。我叫林建国,第三车间的。”
“坐吧。”
林建国在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是木头的,和厂长办公室那把差不多,硬邦邦的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很端正。
“老周让你来找我的?”李科长问。
“是。我想办个体户执照,周厂长说让我来找您。”
“个体户执照?”李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,看了看,又放下了,“你做什么的?”
“农机配件。齿轮、轴承、皮带轮这些。农村用得着的。”
“以前做过吗?”
“做过一点。在集市上卖过。”
“卖了多少?”
“不多。几百块钱的货。”
李科长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平,没什么表情,但林建国觉得她什么都在看——他的衣裳,他的手,他的脸,他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个体户的政策吗?”她问。
“知道一些。国家鼓励的。”
“国家是鼓励,但地方上执行起来,还有很多具体问题。”李科长把表推到他面前,“你先填表。”
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天拿的两张表,放在桌上。
“我填好了。”
李科长拿起来,看了看。看得很仔细,每一栏都看了。看到“经营场所”那一栏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“临时摊位?”
“是。还没有固定的店面。”
“打算在哪儿摆摊?”
“城南的集市。逢,人不少。”
李科长点了点头,把表放在一边。
“林建国,”她说,“你这个事,原则上可以批。但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第一,你在厂里的工作怎么办?老周同意你出来吗?”
“同意。他说了,要是我办了执照,就不在厂里了。一心一意做买卖。”
“第二,你的货从哪儿来?农机配件不是随便能搞到的。”
林建国犹豫了一下。
“从附近的农机厂进。安平那边有渠道。”
“合法的?”
“合法的。按进货,有发票。”
李科长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
“第三,你对个体户的前景怎么看?你觉得能做多久?”
林建国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。
“能做很久。”他说,“农村需要这些东西,供销社供不上。我做了几次,每次都卖光。不是没人买,是没货卖。”
李科长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台前,看了看那盆花。花还没开,叶子绿绿的,上面有几滴水珠,大概是早上浇的。
“林建国,”她背对着他说,“我在工商局了八年,来问个体户执照的人不少,但真正办下来的不多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大多数人只是想试试,不行就回去。他们没有想清楚,这条路到底怎么走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想清楚了吗?”
林建国看着她,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想清楚了。不,不是想清楚,是知道。他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。他见过这条路。在前世,他见过无数人走这条路,有的走到了,有的没走到。但他知道,只要不走错,就能走到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他说。
李科长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表我先收下,报上去审批。快的话,一个礼拜就能下来。”
一个礼拜。比一个月快多了。
“谢谢李科长。”
“别谢我。谢老周去。”她坐回椅子上,拿起钢笔,在表上写了几个字,“你要是真做起来了,好好。个体户也是正经买卖,不丢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林建国。”李科长在后面叫住他。
他回过头。
“你在厂里了四年,技术怎么样?”
“一般。”
“那你做买卖的技术呢?”
林建国愣了一下。
“也是学的。”他说。
李科长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嘴角一翘就收回去了,但林建国看见了。
“好好学。”她说。
二
出了工商局,林建国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天很蓝,蓝得发亮。几朵白云挂在天上,一动不动,像画上去的。街上有几个人走过,看了他一眼,又走了。
一个礼拜。
一个礼拜之后,他就是个体户了。
不是偷偷摸摸的,是光明正大的。有执照的,合法的。
他走下台阶,往家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他想起来,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跟王秀英说中午不回去吃饭。现在回去也赶不上了,不如在县城吃点东西。
他在街边的小饭馆里买了一碗面,八分钱,清汤寡水的,但热乎。他坐在门口的凳子上,慢慢吃。面很软,筷子一夹就断了,他用勺子捞着吃。
吃完面,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去了集市。
今天不是集,集市上没什么人。几个摊子在卖菜,冷冷清清的。他在集市上转了一圈,找到了市场的管理员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坐在市场门口的一把破椅子上,晒太阳。
“师傅,我想在集市上租个摊位。”
老头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
“卖什么的?”
“农机配件。”
“农机配件?”老头想了想,“这玩意儿好卖。以前有人卖过,后来不卖了。”
“我想租一个。长期用。”
“逢,一次五毛钱。月租的话,十块。”
“月租吧。先租三个月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,递给老头。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,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,撕下来给他。
“三号摊位。靠里面的那个,位置不太好,但就剩那个了。”
“行。谢谢师傅。”
他拿着收据,看了看。三号摊位,靠里面。他走进去找了找,在市场的最后面,靠着墙,不大,大概两米宽。地上是泥的,坑坑洼洼的,上面搭着一个棚子,棚子是石棉瓦的,破了一个洞,能看见天。
位置确实不好。在最里面,人走到这儿的时候,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了。
但没关系。农机配件不是看位置的。农民需要的时候,掘地三尺也要找到。
他把收据放好,出了集市,往家走。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碰见张大姐从里面出来,端着一盆脏水。
“林师傅,回来了?”
“嗯。张大姐,您忙着呢?”
“可不嘛,洗了一上午衣服。”张大姐把水泼在路边的树下,“林师傅,你今天又去县城了?”
“嗯。去办执照。”
“办下来了?”
“快了。一个礼拜。”
张大姐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?那你以后就是个体户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啧啧,”张大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林师傅,你可真是变了。以前那个样子,谁能想到你今天能办执照?”
林建国笑了笑,没说话。
“秀英知道吗?”
“还没跟她说。一会儿回去说。”
“她肯定高兴。”张大姐端着空盆,跟着他一起上楼,“秀英这些年不容易,你可得好好对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上了楼,在走廊里分了手。林建国推开门,王秀英在灶台前做饭,林小宝在写作业,林小花蹲在地上画画。
“回来了?”王秀英头也不回。
“嗯。”
他走到灶台前,站在她旁边。
“秀英,执照的事,差不多了。”
王秀英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差不多了?”
“嗯。工商局的李科长收了表,说一个礼拜就能批下来。我还租了集市的摊位,月租十块,先租了三个月。”
王秀英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真的要了?”
“真的。”
她看了他很久。她的眼睛有点红,嘴唇动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那就吧。”她说,转过身,继续炒菜。
林建国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肩膀很窄,腰很细,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她的头发扎在脑后,露出后颈,很白,很瘦,能看见骨头的形状。
“秀英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信我。”
她没说话。锅里的白菜咕嘟咕嘟地冒泡,蒸汽扑在她脸上,热乎乎的。她的耳朵红了,从耳尖一直红到耳。
“吃饭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她把菜盛到盘子里,端到桌上。林小宝放下铅笔,走到桌前。林小花爬上凳子,拿起筷子。
“爸爸,你今天去哪儿了?”林小花问。
“去县城了。”
“又去县城?你天天去县城。”
“以后不去了。以后在集市上摆摊。”
“摆摊?卖什么?”
“卖铁疙瘩。”
林小花笑了,露出那两颗门牙。
“你卖铁疙瘩赚钱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赚了钱给我买糖。”
“行。”
“糖。”
“行。”
林小花满意了,开始吃饭。
林建国坐在桌前,看着眼前这一家人。王秀英低着头吃饭,刘海遮住了半张脸,看不清表情。林小宝吃得很慢,小口小口的,吃一口看林建国一眼,像有什么话想说。
“小宝,怎么了?”林建国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小宝低下头,继续吃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抬起头,“爸,你真的要做买卖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以后不去厂里了?”
“不去了。”
林小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是不是就不是工人了?”
“不是了。”
林小宝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,戳了半天,没吃。
“小宝,”林建国说,“工人也好,个体户也好,都是正经职业。不丢人。”
林小宝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林建国看着他,心里有点堵。他知道林小宝在想什么。在筒子楼里,工人的身份是最体面的。个体户?那是什么?那是没有工作的人的,是丢人的。
但他没说什么。他知道,等他赚了钱,让家里过上好子,林小宝就会明白。
吃完饭,林建国帮王秀英收拾了碗筷。然后坐在桌前,拿出那个小本子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
“3月27。执照:一个礼拜后批。摊位:已租,月租10元。累计收入:约450元。”
他看了看这个数字,又看了看墙上那幅画。四个小人,四个笑脸。
他合上本子,放回口袋。
“爸爸,”林小花在对面叫他,“你过来看。”
他走过去。林小花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那盒蜡笔,正在画画。她画了一辆汽车,四个轮子,方方正正的,上面坐着几个人。
“这是谁?”林建国指着上面的人。
“这是你。你在开车。”
“爸爸不会开车。”
“你学了就会了。”
林建国笑了。
“好。爸爸学了就会了。”
林小花把画举起来,看了看,又添了几笔。在车头上画了一个东西,圆圆的,像太阳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车灯。晚上开车用的。”
“爸爸晚上不开车。”
“那你白天开。”
“行。白天开。”
林小花把画贴墙上,用图钉按好。墙上已经有好几张画了,歪歪扭扭的,花花绿绿的,把灰白的墙壁遮住了一大片。
王秀英站在灶台前,看着墙上的画,没说话。她的嘴角翘了一下,又压下去了。
窗外,天黑了。筒子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从窗户里透出来,黄的白的,一块一块的。
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呜呜的,很长很长。
林建国坐在桌前,看着墙上那些画,觉得心里很踏实。
一个礼拜。
一个礼拜之后,他就是个体户了。
不是偷偷摸摸的,是光明正大的。有执照的,合法的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靠在门框上。走廊里有人在走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生炉子。煤烟味、油烟味、饭菜香,混在一起,从走廊的各个角落里飘过来。
这些味道他闻了四年,从来没有觉得好闻过。今天不知道怎么的,觉得挺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