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二十分,赵德发来了。
林建国没抬头,但他知道赵德发进来了。因为车间里的声音变了一下——机床的声音没变,说话的声音小了,有人咳嗽了一声,又憋回去了。
赵德发的脚步声很重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咯噔咯噔的。他从车间门口走进来,沿着过道走了一圈,像巡视领地一样。走到哪儿,哪儿的人就低下头,假装在活。
他走到林建国旁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林建国。”
林建国停下手里的活,抬起头。
赵德发站在他面前,两只手背在身后,肚子挺着。他的中山装今天换了一件,藏青色的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领口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。他的头发今天梳得格外亮,不知道抹了多少发蜡。
“你今天倒是来得早。”赵德发说,语气不咸不淡的。
“跟平时一样。”
“跟平时一样?”赵德发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短,嘴角一翘就收回去了,“你平时几点来,你自己心里没数?”
旁边几个工友偷偷往这边看。老张的铣床停了,他叼着烟,眯着眼,装作在磨刀。刘师傅蹲在工具箱前面,半天没站起来。
林建国没接话。
赵德发看了看他机床上的工件,又看了看工作台上的图纸。
“这活今天能完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下午三点之前?”
“行。”
赵德发又笑了一下,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,嘴角翘起来,露出一颗金牙。
“行,我等着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完不成,今天的加班费就别想了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皮鞋咯噔咯噔的,走到车间那头去了。
王大力从隔壁探过头来,压低声音说:“林师傅,他又找你麻烦?”
“没事。”林建国继续活。
“他昨天在会上说了,说车间里有些人,吃着厂里的饭,不厂里的活。大家都听出来了,说的就是你。”
林建国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还说……”王大力犹豫了一下,“还说你要是再这样,就让你去扫厕所。”
林建国没说话。他把车刀拆下来,放在砂轮机旁边,打开砂轮机,开始磨刀。
砂轮机的声音很大,嗡嗡的,盖住了车间里所有的声音。火花从刀尖上溅出来,橘红色的,落在地上就灭了。
他磨得很慢。刀的角度他闭着眼睛都能磨出来,但他还是磨得很慢。
王大力凑过来,站在砂轮机旁边,看着他磨刀。
“林师傅,你是不是得罪他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怎么老盯着你?”
林建国关掉砂轮机,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“大力,”他说,“你知道赵主任为什么能当主任吗?”
王大力愣了一下,摇摇头。
“因为他会盯着人。”林建国说,“谁好欺负,他就盯着谁。你越怕他,他越欺负你。”
王大力眨了眨眼,好像没太听懂。
林建国把磨好的刀装回刀架上,继续活。
车刀接触到工件的一瞬间,切屑又流出来了。这次他走刀快了一些,一刀吃两个毫米,切屑变厚了,颜色也从银白变成了淡蓝色,一卷一卷的,从刀尖上甩出来,掉在托盘里,哗啦啦地响。
王大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林师傅,你今天的活得真快。”
“不快不行。”林建国头也不抬,“下午三点要交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王大力挠了挠头,“我是说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以前你活总是慢慢吞吞的,磨磨蹭蹭的,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林建国没回答。
他当然换了个人。
以前的林建国,每天想的是下班之后去哪儿喝酒,跟谁喝,喝多少。活?能混就混,能拖就拖。赵德发骂他,他梗着脖子顶回去。王秀英劝他,他抬手就打。
那个林建国已经死了。
死在2024年的冬天,死在医院的病床上,死在王秀英的眼泪里。
现在的林建国,是从1978年活过来的。
他要活出个人样来。
二
中午下班铃响的时候,林建国已经完了十二个皮带轮。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王大力走过来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机油。
“林师傅,去食堂不?”
“你先去。”
“我给你带两个馒头?”
“行。”
王大力走了。林建国把剩下的毛坯数了数,八个,下午三点之前肯定能完。他把刀具从刀架上卸下来,擦净,放进工具箱。又把卡盘扳手、加力杆、各种量具都收好,一样一样地摆整齐。
他走出车间,没有往食堂的方向走,而是往厂门口走去。
太阳在头顶上,白花花的,没什么温度。风还是冷的,从厂区那头吹过来,带着煤烟味和铁锈味。厂门口的路两边停着几辆自行车,二八大杠,车架子上的黑漆都磨掉了,露出铁的原色。
他出了厂门,往左拐,走了大概十分钟,到了供销社。
供销社是一栋两层的楼房,灰砖的,窗户很大,上面写着“发展经济,保障供给”八个大字,红漆写的,有些笔画已经掉了。门口停着几辆板车,有人在往车上装化肥,白色的粉末飘得到处都是。
林建国推门进去。
供销社里面很大,进深有十几米,宽也有七八米。左边是一排玻璃柜台,里面摆着用品——肥皂、火柴、毛巾、搪瓷盆。右边是布匹柜台,一卷一卷的布码在架子上,蓝的、灰的、白的,颜色都很暗。正对面是食品柜台,玻璃柜里摆着几样东西——糖果、饼、罐头,品种不多,每样就那么几件。
空气里有一股混杂的味道——肥皂的碱味、布的浆味、糖果的甜味、还有水泥地洒了水之后的气。
柜台后面站着几个人,穿着白大褂,百无聊赖地站着,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看报纸。最里面那个柜台是卖五金配件的,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高个的男人,五十出头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镜片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。
那就是老刘。刘德厚。
林建国走过去,站在柜台前面。
老刘正在看一份报纸,报纸是《人民报》,对折着,他看的是第三版。他看得很认真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默念。
“刘师傅。”林建国叫了一声。
老刘抬起头,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。
“买什么?”
“不买东西。想跟您打听点事。”
老刘把报纸放下,上下打量了林建国一眼。
“你是哪个厂的?”
“农机厂的。我叫林建国。”
老刘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没关系,以后就认识了。”
老刘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短,嘴角一翘就收回去了。
“什么事?”
林建国左右看了看。旁边的柜台都没有人,隔着好几米远。
“刘师傅,”他压低声音说,“你们这儿的农机配件,是不是经常缺货?”
老刘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不是惊讶,是一种警惕。
“你问这个什么?”
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前两天我们村的亲戚说,买个轴承跑了好几个地方都买不到。”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缺。什么都缺。齿轮缺,轴承缺,皮带轮缺,连螺丝都缺。下面的公社天天来催,可上面给我们的指标就那么点。我也没办法。”
林建国点了点头。
“刘师傅,如果外面有人能搞到这些配件,你们收不收?”
老刘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眼镜片后面闪了一下。
“你有门路?”
“没有。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老刘没说话。他拿起报纸,又放下了。
“你要真能搞到,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我这边肯定收。但有个条件——东西要好,价格要公道。而且,不能让人知道。”
“明白。”
老刘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四周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本子,翻到中间一页,撕下一张纸,递给他。
“这是我家的地址。你要是真有东西,晚上来家里谈。别在店里说。”
林建国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折好放进口袋里。
“谢谢刘师傅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老刘重新拿起报纸,“我也不是帮你,我是帮那些买不到东西的农民。”
林建国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老刘在身后叫了他一声。
“哎。”
林建国回过头。
老刘从眼镜上方看着他,表情很认真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配件,你是真有门路,还是随便问问?”
林建国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钟。
“刘师傅,过几天我给你消息。”
他推门出去,冷风迎面扑来,吹得他眯起了眼。
他站在供销社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第一步,走通了。
接下来,就是弄到货。
三
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路过一家小饭馆的时候,一股炒菜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——葱花炝锅的味道,混着酱油和醋的酸味。他的肚子叫了一声,他才想起来,中午还没吃饭。
他摸了摸口袋,里面有几个硬币,毛票,加起来大概五六毛钱。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停下来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厂里的时候,王大力在车间门口等他,手里拿着两个馒头,用报纸包着。
“林师傅,馒头。”
林建国接过来,馒头还是温的,咬了一口,有点甜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不用,食堂的,不要粮票。”
“那也得给钱。”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,递给他。
王大力推了一下:“不用不用,真的不用。”
“拿着。”林建国把钱塞到他手里,“以后再说。”
王大力看了看手里的钱,又看了看林建国,把钱揣进口袋里。
“林师傅,你今天去供销社了?”
林建国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见你从那边回来的。”
林建国没说话,继续吃馒头。
“林师傅,”王大力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说,“你是不是想搞点副业?”
林建国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别瞎猜。”
“我没瞎猜。”王大力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听说供销社那边缺配件缺得厉害,你要是能搞到,肯定能赚钱。”
林建国看着他,没有否认。
“大力,”他说,“你认识仓库的老刘头吗?”
“认识啊。怎么了?”
“他平时什么时候不在?”
王大力想了想。
“中午。他中午回家吃饭,大概一个小时。还有晚上,五点半下班之后就不在了。”
“仓库的钥匙,他随身带着?”
“嗯,挂腰上,一大串,叮当响。”
林建国点了点头,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走,活了。”
他走进车间,走到自己的机床前,继续剩下的八个皮带轮。
下午两点半,二十个皮带轮全部完。他一个一个地检查,量尺寸,看表面,全部合格。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工件架上,等着质检来检。
陈师傅来的时候,看见这堆皮带轮,愣了一下。
“都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
陈师傅一个一个地检,每检一个就在检验单上打一个勾。检完之后,他在单子上签了字。
“林师傅,你今天得不错。”
林建国没说话,把检验单收好,开始收拾工具。
他擦完机床,把工具放回工具箱,关上盖子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
“仓库:齿轮、轴承、皮带轮。老刘:中午不在。钥匙:随身带。”
他合上本子,放回口袋。
窗外,太阳已经偏西了,光线从车间的大窗户里照进来,长长的,斜斜的,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影。光影里有灰尘在飘,细细的,亮亮的,慢悠悠地落下来。
下班铃响了。
林建国站起来,拿起搭在机床上的外套,往车间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车间。机床都停了,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,在夕阳的光线里,那些斑驳的漆面、生锈的零件、磨损的手柄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