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二天早上,林建国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躺了一会儿,没动。身边的王秀英睡得正沉,呼吸很匀,口一起一伏的。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,昨晚忘了缩回去,就那么搭着,手指头微微蜷着,像小孩子的手。
他轻轻把她的手挪开,坐起来。床板响了一声,吱呀。他停住,等了一会儿。王秀英没醒,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着了。
他穿上鞋,走到门口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很暗。灯泡还亮着,昏黄昏黄的,照在水泥地上,反着一点光。空气很冷,带着一股隔夜的煤烟味。隔壁张大姐家的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,她已经起来了,在生炉子,能听见火柴划着的声音。
他下了楼,走到院子里。
天边有一抹灰白色,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,把黑夜撕开一条缝。院子里的槐树还是光秃秃的,枝在风里轻轻晃,发出细微的嘎吱声。墙下的自行车上全是露水,亮晶晶的,车座子湿了一片。
他站在槐树下面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很冷,但是很净。有泥土的味道,有露水的味道,还有远处人家烟囱里飘出来的煤烟味。
他在想昨天的事。
王秀英说“我信你一次”。这句话他等了两辈子。前世,他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句话。不是她不想说,是他不配听。现在她说了,他得对得起这句话。
他在想仓库里那些东西。昨天被赵德发当废铁卖了,八十多块。孙老板拉走了,转手就能卖几百块。赵德发拿了二十块回扣,脸上笑开了花。
他在想老刘头。那个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的老人,手里拿着烟斗,没点。他心疼那些东西,但他没办法。他只是个看仓库的老头,耳朵还背,说话没人听。
他在想自己。口袋里还有两百多块。加上给王秀英的一百三,总共三百多。离万元户还差得远,但离吃饱饭、穿暖衣,已经很近了。
他需要想下一步。
仓库里的东西没了,不能再从厂里弄了。得找新的路子。
他记得前世看过一篇文章,说1978年是个体户元年。这一年,国家开始允许个人做生意,领营业执照。虽然政策还没完全放开,但已经有人在偷偷了。
他可以去领个执照。
卖什么?农机配件。他懂这个,有渠道,有客户。老刘那边还能,只要他有货,老刘就能收。
货从哪儿来?
他需要找新的货源。附近几个县都有农机厂,有的比清河县还大,仓库里肯定也有积压的配件。他可以一家一家去跑,一家一家去谈。
这是个笨办法,但管用。
他站了很久,想了很多。天慢慢亮了,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,一片一片的,像烧着了似的。院子里的槐树在晨光里显出了轮廓,枝头的芽苞鼓鼓的,灰绿色的,毛茸茸的。
他转过身,上了楼。
推开门的时候,王秀英已经起来了,站在灶台前,往锅里加水。
“这么早就出去了?”她头也不回。
“嗯。出去走了走。”
“膝盖不疼了?”
“还行。”
她转过身,看了他一眼。她的头发还没梳,散在肩膀上,黑黑的,有几白了。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,一道红一道白的。
“洗洗脸,吃饭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到水缸前,舀了一瓢水,倒在盆里。水很凉,冰手。他洗了把脸,用毛巾擦。毛巾是新的,蓝色的,昨天王秀英在供销社买的。旧的扔了,那条蓝白条的,用了好几年,薄得能看见对面。
“秀英,今天我去趟县城。”
“去县城什么?”
“看看市场。想进点货。”
王秀英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进什么货?”
“农机配件。”
“你不是说厂里的没了?”
“我去别的地方看看。附近几个县也有农机厂。”
王秀英没说话。她把锅盖盖上,蹲下来生火。火柴划了一下,着了,塞进灶膛里。火苗蹿上来,舔着锅底,发出呼呼的声音。
“你小心点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别跟人吵架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二
吃完早饭,林建国换了一件净的衣裳,出了门。
林小花追到门口,拉着他的手。
“爸爸,你去哪儿?”
“去县城。办点事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下午。”
“那你给我带糖。”
“行。”
“糖。”
“行。”
他摸了摸她的头,下了楼。
从筒子楼到县城,走路要四十多分钟。他没有坐车,也没有骑自行车——他没有自行车。他走路,走得很慢,膝盖疼,走一步顿一下。
路上人不多。有几个赶集的农民,挑着担子,筐里装着鸡蛋和青菜。有一个老头赶着一辆牛车,车上坐着个老太太,裹着头巾,闭着眼睛打盹。牛走得很慢,老头也不急,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一树枝,也不打牛,就那么拿着。
他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到了县城。
县城比清河镇大一些,但也大不到哪儿去。几条主要的街道,两排低矮的楼房,路面是柏油的,但坑坑洼洼的,有的地方补了又补,像打了补丁的裤子。街上有几家店铺,供销社、百货商店、饭馆、理发店,门面都不大,招牌也旧了。
他先去了供销社。
今天是礼拜天,供销社人不少。几个妇女在布匹柜台前扯布,比比划划的。一个老头在用品柜台前买肥皂,掏出一把毛票,一张一张地数。食品柜台前有几个小孩,踮着脚看里面的糖果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五金配件柜台前没人。老刘坐在后面看报纸,还是那份《人民报》,还是第三版。
“刘师傅。”林建国叫了一声。
老刘抬起头,看见他,把报纸放下。
“小林啊。来了?”
“嗯。刘师傅,我想跟您打听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附近几个县,有没有农机厂?”
老刘想了想。
“有。南边安平县有一个,北边临江县也有一个。都不大,跟咱们厂差不多。”
“他们的仓库里,有没有积压的配件?”
老刘看了他一眼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。
“你想去那边弄货?”
“嗯。”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,在上面写了个地址,递给他。
“安平农机厂,我有个老同事在那儿看仓库,姓马,叫马德明。你去找他,就说我介绍的。”
林建国接过纸条,看了看,折好放进口袋里。
“谢谢刘师傅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老刘重新拿起报纸,“老马那个人,比我还能攒东西。他仓库里肯定有不少积压的货,你要是能说动他,算你本事。”
林建国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“哎,”老刘在后面叫住他,“小林。”
林建国回过头。
“你小心点。老马那个人,脾气倔,不好说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出了供销社,往南走。
安平县在清河县南边,走路要两个小时。他没有去,今天来不及了。他先去看看市场,了解一下行情。
县城的主街上有几家店铺,卖用百货的、卖农具的、卖五金配件的,他都进去看了看。五金配件店里东西不多,几个轴承,几链条,摆在那儿落灰。老板是个中年人,胖乎乎的,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。
“师傅,有6204轴承吗?”林建国问。
老板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。两块一个。”
“新的?”
“新的。从省城进的货。”
林建国看了看,轴承是新的,但包装盒旧了,边角都磨白了。
“便宜点?”
“一块八。最低了。”
“来两个。”
他花了两块八,买了两个轴承。不是自己用,是想看看别的地方的价格。他把轴承装进口袋里,出了门。
他又去了几家店,问了问齿轮、链条、皮带轮的价格。都比老刘给的高一些,但高得不多。他心里有数了。
走到街口的时候,他看见一家书店,门面不大,橱窗里摆着几本书。他停下来,看了看。有政治书、技术书、小说,不多,稀稀拉拉的几本。
他推门进去。书店里很安静,只有一个店员在整理书架。书架是木头的,漆着黄漆,漆皮掉了不少。书不多,有的架子上空着,落了一层灰。
他在技术书那排架子前站了一会儿,看到一本《机械制图》,翻了几页,又放下了。又看到一本《农机维修手册》,翻了几页,觉得有用,看了看定价——八毛钱。
他掏了八毛钱,买了那本书。
出了书店,他又去了一家文具店,给林小宝买了两个本子,给林小花买了一盒蜡笔。本子是田字格的,封面上印着一个小学生,背着书包,笑得很开心。蜡笔是十二色的,装在一个小纸盒里,盒子上画着一道彩虹。
他又买了两支铅笔,一把尺子,一块橡皮。
花了多少钱?他没算,大概一块多。
他把东西装好,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天边有一抹橘红色,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把半边天染成了淡粉色。路两边的地里,麦子已经绿了,一片一片的,在风里摆。
他走得很慢,膝盖疼,走一步顿一下。但他心里很踏实。
口袋里有两百多块钱,有老刘给的地址,有一本《农机维修手册》,有给孩子们买的本子和蜡笔。
路一步一步走,钱一分一分赚。急不来。
三
回到筒子楼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上了楼,推开门。王秀英在灶台前做饭,林小宝在写作业,林小花蹲在地上画画。
“爸爸回来了!”林小花扔下粉笔,跑过来。
“嗯。”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蜡笔,递给她,“给你的。”
林小花接过来,看了看,眼睛亮了。
“蜡笔!好多颜色!”
“十二色的。够你画了。”
“谢谢爸爸!”她抱着蜡笔,跑到桌前,打开盒子,一一地看。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,她每拿一就举起来看看,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。
“哥哥,你看!爸爸给我买蜡笔了!”
林小宝头也不抬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不看看?”
“写作业呢。”
林小花有点失望,把蜡笔收好,放在书包里。
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本子,放在林小宝的本子旁边。
“给你的。”
林小宝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本子,又看了看林建国。
“新的?”
“新的。田字格的,写作业用。”
林小宝把本子拿起来,翻了翻。纸是白的,格子清清楚楚,边角整整齐齐。他把本子放好,拿起铅笔,继续写。
“谢谢爸爸。”他说,声音很小。
林建国没说话。他走到灶台前,站在王秀英旁边。
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打听到了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安平县有个农机厂,可能有货。”
王秀英没说话。她把菜盛到盘子里,端到桌上。
“吃饭吧。”
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。白菜炒萝卜,稀饭,馒头。和平时一样。
但林小花今天特别高兴,一边吃一边说话,叽叽喳喳的。
“妈妈,我今天画了一幅画。”
“画的什么?”
“画的是我们一家人。”
“在哪儿呢?我看看。”
林小花从凳子上跳下来,跑到门口,把那幅画从墙上揭下来,拿给王秀英看。
画是用粉笔画的,歪歪扭扭的。四个小人,大的两个是爸爸妈妈,小的两个是哥哥和她。每个人的脸上都画着笑脸,嘴巴弯弯的,一直咧到耳朵。
王秀英看了很久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爸爸说我是小画家。”林小花说。
“你就是小画家。”
林小花笑了,露出那两颗门牙。她把画贴回墙上,用图钉按好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上前按了按,按不平,又按了按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爬上凳子,继续吃饭。
林建国坐在桌前,看着那幅画。
四个小人,四个笑脸。歪歪扭扭的,但很好看。
他想起前世。前世他没有见过这幅画。前世林小花不画画,不唱歌,不说话。她只是缩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看着那个喝醉了酒的男人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现在她画画了。她画了四个笑脸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“爸爸,”林小花在对面叫他,“你明天还去县城吗?”
“不去了。明天上班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再给我买蜡笔?”
“用完了再买。”
“我用不完。我画得很小,用得很少。”
“那就慢慢画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了点头,认真地说,“我慢慢画,画很多很多画,把墙上都贴满。”
林建国笑了。
“好。把墙上都贴满。”
王秀英在旁边看着他,嘴角翘了一下,又压下去了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窗外,天黑了。筒子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从窗户里透出来,黄的白的,一块一块的。
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呜呜的,很长很长。
林建国坐在桌前,看着眼前这一家人,觉得心里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