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下班铃响的时候,林建国正在擦手。
他把围裙从腰上解下来,叠好,放进工具箱里。围裙是蓝布的,上面全是油渍,洗都洗不出来了。他盖上工具箱的盖子,用手指摸了摸箱盖上的铁锈,又看了看手指上的红印子,没说话。
“林师傅,走了啊。”王大力从隔壁走过来,手里拎着饭盒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林建国走出车间,天已经暗下来了。三月的天,黑得早,五点半下班,天就灰蒙蒙的了。厂区的路灯还没亮,只有办公楼里透出几扇亮着灯的窗户,黄黄的,模模糊糊的。
他沿着石子路往外走,步子很慢。膝盖又疼了,走一步疼一下,不厉害,但是烦人。他走路的姿势有点瘸,右腿落地的时候要轻一点,左腿要多使点劲。
走到厂门口的时候,看门的老头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。
“林师傅,下班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早点回去,天黑了路不好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建国出了厂门,往左拐,朝幼儿园的方向走。
风比早上小了,但还是冷的。他把工作服的领子竖起来,两只手在口袋里。口袋里什么都没有,空空的,只有早上忘了掏出来的几张毛票,卷成一团,摸着像一小块纸。
街上人不多。有几个下班的工人,骑着自行车,叮铃铃地按着铃,从他身边骑过去。有一个女人推着板车,板车上堆着菜叶子,大概是食堂里收摊了往回走。还有几个小孩在路边玩,追着一个铁环跑,铁环在地上滚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。
他走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幼儿园的铁门关着,只留了一条缝。院子里的滑梯和秋千都看不清了,只剩几个黑乎乎的影子。传达室的窗户亮着灯,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照在门口的台阶上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传达室的门开着,孙老师坐在里面,正在织毛衣。毛线是红色的,织了一半,看不出是什么。
“孙老师。”
孙老师抬起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林小花爸爸?”
“嗯。我来接小花。”
孙老师放下毛衣,站起来,走到里间的门口,朝里面喊了一声:“林小花,你爸爸来了。”
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然后林小花从门后面探出头来。她看见林建国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了。她慢慢走出来,背着那个碎布拼的书包,书包带子太长了,书包拖在屁股下面,一甩一甩的。
“爸爸。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很小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林建国蹲下来,帮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又帮她把棉袄的扣子扣好。棉袄的扣子少了一颗,领口敞着,露出里面的小背心。
“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“手凉不凉?”
林小花把手伸出来,小手冻得通红,手指头跟胡萝卜似的。林建国握了握,冰凉冰凉的。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,站起来,牵着她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孙老师叫住了他。
“林小花爸爸。”
林建国停下来,回过头。
孙老师站在传达室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团毛线。她看了看林小花,又看了看林建国,犹豫了一下。
“小花今天在幼儿园挺好的,没哭,也没闹。”她说。
“谢谢孙老师。”
“就是……”孙老师又犹豫了一下,“她中午没怎么吃饭。问她怎么了,她也不说。”
林建国低头看了看林小花。林小花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不说话。
“知道了。谢谢孙老师。”
他牵着林小花出了幼儿园的门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“小花。”
“嗯?”
“中午为什么没吃饭?”
林小花不说话。
“是不是不好吃?”
林小花摇摇头。
“那怎么了?”
林小花低着头走了几步,然后小声说:“我想妈妈了。”
林建国没说话。
又走了几步,林小花又说:“我还怕你不来接我。”
林建国停下来,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爸爸说了来接你,就一定会来。”
林小花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好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他站起来,牵着她的手继续走。
二
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巷子里没有路灯,只有两边的住户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,一扇一扇的,黄的白的,照在地上,一块一块的,像切开的豆腐。地上坑坑洼洼的,有石头有砖头,走的时候要看着脚下。
林小花走得很慢,步子小,有时候踩到坑里,身子晃一下,林建国就拽她一把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喝酒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林小花又走了几步,突然说:“爸爸,你身上的酒味没了。”
林建国愣了一下。
他抬起胳膊,闻了闻袖子。还有点味,但不重了。昨天晚上洒了一身的酒,今天在车间里了一天活,出了一身汗,味道散了不少。
“没了。”他说。
“妈妈不喜欢你喝酒。”林小花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喜欢。”
“爸爸知道了。以后不喝了。”
林小花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走。
走到筒子楼下面的时候,一楼赵大娘家的门开着,里面传出炒菜的声音,滋啦滋啦的,还有葱花炝锅的香味。赵大娘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菜,正准备倒刷锅水。
“哟,林师傅接孩子回来了?”赵大娘看见他,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,又很快恢复正常。
“嗯。”
“小花今天乖不乖啊?”
“乖。”林小花说。
“乖就好。快回去吃饭吧,你妈该等急了。”
林建国牵着林小花上楼。楼梯很窄,只够一个人走。林小花走在前面,一只手扶着墙,一只手被林建国牵着。墙上的漆皮一块一块的,有的鼓起来了,一碰就掉。
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迎面走过来一个人。
张大姐。
她端着一个脸盆,盆里是洗好的衣服,水滴滴答答的。她看见林建国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,眼神躲了一下,然后挤出一个笑。
“林师傅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接孩子去了?”
“嗯。”
张大姐看了看林小花,又看了看林建国,嘴唇动了动,好像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她侧了侧身子,让林小花先过去,然后跟在后面,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:“林师傅,秀英今天好像不太舒服,你回去看看。”
林建国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谢谢张大姐。”
张大姐愣了一下。她看着林建国的背影,站在楼梯上,端着那个脸盆,水还在滴滴答答地淌。
她大概没想到林建国会说谢谢。
以前那个林建国,从来不会说谢谢。
三
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门关着。
门缝里透出一线光,昏黄昏黄的,是屋里那盏15瓦的灯泡。门板上贴着一张年画,已经褪色了,看不出画的是什么,只剩一片模糊的红和绿。
林建国敲了敲门。
“谁?”里面传来王秀英的声音,有点哑。
“我。”
门开了。
王秀英站在门口,围着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,围裙上沾着水。她的手是湿的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的头发重新扎过了,比早上整齐一些,但嘴角的淤青还在,紫黑紫黑的,在灯光下看着更清楚了。
她看了看林建国,又看了看林小花,侧了侧身子。
“进来吧。”
林建国牵着林小花走进去。
屋里和早上一样,没什么变化。灶台上的锅还在,碗柜的门还是歪的,墙角的板凳还是三条腿靠着墙。唯一不同的是,地上的酒渍了,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涸的河。
林小宝坐在桌前写作业,铅笔短得只剩一小截,他用手指捏着,一笔一画地写。他看见林建国进来,头也没抬,继续写。
“小宝,爸爸回来了。”王秀英说。
“嗯。”林小宝应了一声,还是没抬头。
林小花松开林建国的手,跑到桌前,把书包放在凳子上,爬到凳子上坐好。
“妈妈,我饿了。”
“马上就好。”王秀英走到灶台前,揭开锅盖,锅里煮着红薯稀饭,稀稀的,能看见锅底的米粒。
林建国走到灶台前,站在王秀英旁边。
“我来吧。”
王秀英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不用,你去坐着。”
“你上了一天班了,歇一会儿。”
王秀英没说话,往旁边让了让。林建国拿起铲子,搅了搅锅里的稀饭。稀饭不稠,水放多了,搅起来哗哗的。
“家里还有咸菜吗?”他问。
“碗柜里,下面那层。”
林建国打开碗柜,从最下面一层拿出一个罐头瓶子,瓶子里装着咸菜疙瘩,切成条,腌得发黑。他拧开盖子,倒了一小碟,放在桌上。
他又看了看碗柜,除了几个碗和盘子,什么都没有。米缸在灶台旁边,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,米不多了,大概还能吃三四天。
他把米缸盖子盖上,没说话。
稀饭煮好了。林建国把锅端下来,一碗一碗地盛。第一碗给了林小宝,第二碗给了林小花,第三碗端给王秀英。
“你吃了吗?”王秀英问。
“在厂里吃过了。”林建国说。他没说实话,中午就吃了王大力给的两个馒头,到现在什么都没吃。
王秀英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。林小宝吃得很快,呼噜呼噜的,一碗稀饭几口就喝完了。他把碗放下,又拿起铅笔继续写作业。
林小花吃得慢,小口小口的,一口稀饭要嚼半天。她吃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妈妈,爸爸今天没喝酒。”
王秀英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“真的没喝。”林小花又说了一遍,“我闻了,他身上没酒味了。”
王秀英没说话。她低着头,夹了一筷子咸菜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
林建国坐在桌边,看着他们吃。他没动筷子,就那么坐着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窗外,筒子楼里开始热闹起来了。有人在炒菜,滋啦滋啦的。有人在骂孩子,声音很大。有人在听收音机,里面播着样板戏,咿咿呀呀的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嗡嗡的,像一群苍蝇。
林建国坐在那里,听着这些声音,看着眼前这一家人。
王秀英低着头吃饭,刘海遮住了半张脸,看不清表情。林小宝趴在桌上写作业,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地响。林小花端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碗,小口小口地喝稀饭。
他想起了前世。
前世这个时候,他在什么?
他在喝酒。在街口的小饭馆里,和二狗子他们几个,喝得烂醉。王秀英一个人在家带孩子,等他等到半夜。他回来就发脾气,掀桌子,。
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子。上班,喝酒,。没什么不对的。
现在他坐在这里,看着这一切,觉得以前的自己真不是个东西。
“秀英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王秀英抬起头。
“明天我发工资。”他说,“给小宝买个新本子,给小花买件棉袄。”
王秀英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剩下的钱,买点米。缸里不多了。”
王秀英还是没说话。她看了他好几秒,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就一个字。很轻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但林建国听见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打开门,站在走廊里。
走廊里很暗,只有几盏灯亮着,昏黄昏黄的。有人在走廊里生炉子,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隔壁的张大姐在骂孩子,声音又尖又响。
他靠在门框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。
第一页上写着:“1978年3月15。重生第一天。目标:万元户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:“让秀英、小宝、小花过上好子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口袋。
屋里,王秀英在洗碗,碗碰着碗,叮当响。林小宝在收拾书包,把铅笔和本子塞进去。林小花坐在凳子上,晃着两条腿,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歌。
林建国站在门口,听着这些声音,没说话。
远处,农机厂的大烟囱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,烟囱顶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,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