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二天一大早,林建国就出了门。
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灰白色,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把黑夜撕开一条缝。空气很冷,风从北边吹过来,刀子似的,割得脸疼。他缩了缩脖子,把工作服的领子竖起来,两只手在口袋里。
他要去安平县。
从清河县到安平县,走路要两个多小时。他没有自行车,也舍不得花五毛钱坐长途汽车。反正膝盖今天不疼,走就走。
出了县城,是一条土路。路不宽,坑坑洼洼的,到处是车辙印和脚印。路两边是麦地,麦子已经绿了,一片一片的,在风里摆。远处的村庄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,只能看见几棵树和几间屋顶。
他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辆牛车过去,赶车的老头裹着棉袄,缩在车上打盹,牛走得很慢,蹄子踩在土路上,哒哒哒的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天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圆圆的,红红的,挂在麦地上面。麦苗上的露水在阳光下发亮,一闪一闪的,像碎银子。空气里的寒气慢慢散了,变得暖和了一些。
他停下来,站在路边,歇了一会儿。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带的馒头,咬了一口。馒头是凉的,有点硬,但能咽下去。他一边嚼一边看着远处的麦地,心里在想事情。
安平农机厂,老马,马德明。老刘说这个人脾气倔,不好说话。得想个法子,怎么跟他谈。
他吃完馒头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继续走。
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终于到了安平县城。
安平比清河大一些,街上人也多一些。路是柏油的,但也不平,到处是坑。街两边有几家店铺,卖什么的都有,招牌花花绿绿的。一辆拖拉机从街上开过去,突突突的,冒出一股黑烟,呛得人直咳嗽。
林建国问了几个人,找到了农机厂。
农机厂在县城南边,一扇大铁门,门开着,里面是一排一排的平房。厂区不大,跟清河农机厂差不多。门口有个传达室,里面坐着一个老头,戴着老花镜,在看报纸。
“师傅,请问马德明马师傅在吗?”林建国问。
老头抬起头,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找他什么?”
“我是他老乡,从清河来的,老刘让我带个话。”
老头想了想,指了指里面。
“他在仓库那边,你进去找吧。”
林建国进了厂门,沿着路往里走。厂区里很安静,大概是上班时间,工人们都在车间里。路边的法国梧桐刚发芽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地晃。
仓库在厂区最后面,一排低矮的砖瓦房,跟清河厂里差不多。门口坐着一个人,五十多岁,黑脸膛,方下巴,眉毛很粗,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他穿着一件蓝棉袄,棉袄上全是灰,坐在一把破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个烟斗。
“马师傅?”林建国问。
那个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林建国,清河农机厂的。老刘——刘德厚让我来的。”
马德明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,上下打量了林建国一眼。
“老刘让你来的?他怎么了?”
“他挺好的。就是让我来看看您。”
“看我?我有什么好看的。”马德明把烟斗塞回嘴里,吸了一口,“老刘自己怎么不来?”
“他走不开。供销社那边忙。”
马德明哼了一声,没说话。
林建国站在那儿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他看了看仓库的门,门开着,里面黑乎乎的,能看见架子上摆着东西。
“马师傅,”他说,“我想跟您打听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您这仓库里,有没有积压的农机配件?”
马德明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了林建国一眼,目光很锐利。
“你问这个什么?”
“我想进点货。”
“进货?”马德明把烟斗又拿出来了,“你是做生意的?”
“算是吧。”
“算是?”马德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穿这身衣裳,像是做生意的?”
林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工作服,蓝布的,洗得发白,袖口磨毛了。裤子也是旧的,膝盖上有一块补丁。鞋是新的,但沾满了土,灰扑扑的。
“我刚开始做。”他说。
马德明没说话。他把烟斗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,烟灰掉下来,灰白色的,被风吹散了。
“你做什么生意?”
“农机配件。齿轮、轴承、皮带轮、链条。农村用得着的。”
马德明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推开仓库的门。
“进来吧。”
林建国跟着他走进去。
仓库里面跟清河厂里差不多。架子一排一排的,上面摆满了配件。齿轮、轴承、皮带轮、链条,各种各样,大大小小。有的在包装盒里,包装盒发黄了,有的露在外面,落了一层灰。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马德明说。
林建国走到架子前面,拿起一个齿轮看了看。模数4,齿数40,新的,没有锈。又拿起一个轴承,6205的,转动很顺滑。皮带轮、链条,都是好的。
“这些东西,厂里打算怎么处理?”他问。
“不处理。放着。”马德明说。
“不卖?”
“不卖。都是好的,卖了可惜。”
“可是放着也是生锈啊。”
“生锈了也是好的。打磨打磨就能用。”
林建国看着马德明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“马师傅,”他说,“这些东西,厂里不用了吧?”
“不用。型号老了,新机器用不上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卖?”
“卖给谁?卖给收废品的?两分五一斤?那是糟蹋东西。”
林建国沉默了一下。
“马师傅,”他说,“如果我能找到买家,您卖不卖?”
马德明看了他一眼。
“什么买家?”
“农村的。生产队、拖拉机手、个体户。他们需要这些东西,但供销社买不到。”
马德明没说话。他走到架子前面,拿起一个齿轮,摸了摸齿面,又放回去。
“你能卖多少钱?”
“比废铁价高。比供销社的价低。中间赚个差价。”
马德明想了想。
“你要是真能找到买家,我可以卖给你。但不能按废铁价。”
“按什么价?”
“按。厂里进价多少,你就给多少。”
林建国心里算了一下。肯定比废铁价高,但比市场价低。中间还有利润空间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您开个价。”
马德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,翻了翻,报了几个数字。齿轮八毛一个,轴承一块一个,皮带轮一块五一个,链条五毛一米。
林建国心里又算了一下。这个价格,比老刘的收购价低不少。他拿回去卖给老刘,能赚一倍。
“马师傅,”他说,“我先要一批试试。好的话,长期。”
“要多少?”
“齿轮五十个,轴承三十个,皮带轮二十个,链条十米。”
马德明在本子上记了记,算了一下。
“总共八十五块。”
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钱,数了八十五块,递给他。马德明接过去,数了数,放进口袋里。
“你自己搬吧。”他说,指了指架子上的东西。
林建国开始搬。齿轮五十个,一个一个地往门口搬。轴承三十个,一盒一盒地摞。皮带轮二十个,一个一个地滚。链条十米,卷成一卷,扛在肩上。
搬了大概半个小时,全部搬到门口。
“马师傅,能不能借个板车?”
“板车没有。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林建国站在门口,看着那一堆东西,犯了愁。八十五块钱的货,总不能扛着走回去吧。
“马师傅,附近有没有租板车的地方?”
马德明想了想。
“出门往左,有个修车的,姓王,他那有板车。你就说我让你去的。”
“谢谢马师傅。”
林建国跑了一趟,借了一辆板车,把货装上去,用绳子捆好,推着往清河走。
二
回去的路更难走。
来的时候空手,两个多小时就到了。回去的时候推着板车,车上装着几百斤的货,走得更慢了。土路坑坑洼洼的,板车的轮子卡在车辙里,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推出来。
太阳在头顶上,白花花的,晒得人出汗。他把工作服脱了,搭在车上,只穿着一件背心。背心是旧的,领子松松垮垮的,肩膀上破了一个洞。
推了一个小时,他停下来,坐在路边歇了一会儿。腿酸,胳膊也酸,手心磨得发红。他看了看板车上的东西,齿轮、轴承、皮带轮,码得整整齐齐,用油布盖着。
这些货,拿回去卖给老刘,能卖一百五六十块。除去成本八十五块,能赚七八十块。
七八十块。他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十二块。这一趟,赚了两个月的工资。
他站起来,继续推。
又推了一个小时,到了清河县。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去了老刘指定的那个地方——巷子里的那个破院子。
他把板车推进院子,把货卸下来,码好,用油布盖住。然后去找老刘。
老刘在供销社上班。林建国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等他下班了,两个人一起去了院子。
老刘看了看货,点了点头。
“东西不错。多少钱?”
“一百六。”
老刘算了算,从皮包里掏出一百六十块,递给他。
林建国接过来,数了数,放进口袋里。
“刘师傅,这批货是安平那边弄来的。”
“老马的?”
“嗯。他按给我的。”
老刘点了点头。
“老马那个人,脾气倔,但人实在。你跟他处好了,长期没问题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?”
林建国想了想。
“我想去领个执照。正规地做。”
老刘看了他一眼。
“个体户执照?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政策是放开了,但地方上执行起来还有阻力。你做好心理准备,别太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刘把货装上车,推着走了。林建国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他低下头,看了看手里的钱。一百六十块,新的,硬邦邦的,边角有点割手。
他把钱折好,塞进裤子里面那个口袋——贴着肚皮的那个,外面看不出来。
然后他推着板车,去还给了那个修车的王师傅,谢了又谢。
三
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上了楼,推开门。王秀英在灶台前做饭,林小宝在写作业,林小花蹲在地上画画。
“爸爸回来了!”林小花扔下粉笔,跑过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给我带糖了吗?”
“忘了。明天补上。”
林小花撅了撅嘴,但没说什么,又回去画画了。
林建国走到灶台前,站在王秀英旁边。
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进了批货,卖了。”
王秀英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卖了?”
“嗯。赚了七八十块。”
王秀英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,嘴唇动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给你盛。”
她盛了一碗稀饭,端到桌上。又从碗柜里拿出一碟咸菜,放在他面前。
“快吃吧。”
林建国坐下来,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稀饭是温的,不烫,正好。他喝了大半碗,又吃了几口咸菜,觉得胃里暖烘烘的。
“爸爸,”林小花在对面叫他,“你今天去哪儿了?”
“去了安平县。”
“安平县在哪儿?”
“在南边。很远。”
“你去那儿什么?”
“进货。”
“进什么货?”
“农机配件。你不懂。”
“我懂。就是那些铁疙瘩,对不对?”
林建国笑了。
“对。就是铁疙瘩。”
“你卖铁疙瘩赚钱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赚了钱给我买糖。”
“行。”
“糖。”
“行。”
林小花满意了,继续画画。
林小宝在写作业,头也不抬。但他的笔停了一下,又继续写。
林建国吃完饭,帮王秀英收拾了碗筷,然后坐在桌前,拿出那个小本子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
“3月25。安平农机厂,进货85元,卖出160元,赚75元。累计:约450元。”
他看了看这个数字,又看了看墙上那幅画。四个小人,四个笑脸。
四百五十块。离万元户还差得远,但离吃饱饭、穿暖衣,已经很近了。
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口袋。
“秀英,”他说,“明天我去工商局问问,看能不能领个执照。”
王秀英在灶台前洗碗,背对着他。
“你决定了?”
“决定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碗擦,放在碗柜里。
“那就去吧。”她说。